余灵枢抬脚向前,径直踏入战场范围。一股强劲的拉扯之力骤然散开,小安连忙攥住师父的衣角,一同迈步而入。沈衡望着二人身影,短暂停顿后也缓步走进,身躯好似在与自身心绪抗衡,口中低声呢喃,话语最终消散在笛声里。
战场内部的景象截然不同,并非定格某一段往事,而是历朝历代的沙场画面尽数重叠相融。
小安鼻尖能同时捕捉各类气息,青铜兵刃碰撞的冷意,铁器交锋的锐气,战火残留的硫黄气味,种种气息不分先后次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繁杂混沌的气场。
心神视野之中,不同时代的兵士在同一片土地厮杀奔走。彼此身形相互穿透,无法触碰交集,却能真切感知到身旁生灵的存在。脚步纵横交错,兵刃往来碰撞,鲜血肆意洒落,无数画面层层堆叠,一同呈现在这片幻境当中。
战场正中,便是执念萦绕的将军虚影。身形看不清具体容貌,周边士兵身上铠甲样式不断变换,囊括千年来各类战甲模样,但将军始终未尝变换。动作始终重复刺击、收回的动作,一遍遍循环往复,被困在固定的节奏里无法挣脱。
余灵枢稳步朝着中心走去,幻境里纷乱的力量不断干扰身形。纵使周遭乱象四起,但内心的方向始终笃定,如同指针永远朝向正北。
她以白瞳探查将军本源,并未发现病痛与心魔缠身。将军不愿遵从轮回规矩,并非身心受损,只是,一心想要保全完整的自我。世间轮回法度,只能判定生死结局,无法容纳战友情谊、未完成的约定、心中愧疚这类复杂心绪,种种真情都会被视作多余杂念剔除在外。
“这便是医天的困境。”余灵枢心中了然,“天道规则本身并无缺陷,这是它与生俱来的运转方式。”
她望向幻境深处,看清天道法则如同庞大的运转体系,会将世间人事、各类情绪简化归类,化作规整统一的印记,唯有这般方式,才能维系天地正常秩序。
战场边缘,沈衡停下脚步,目光穿梭在重重虚影之间,找到一道特殊身影。那是三千年前,被自己抛弃的遵从本心的自己,好似一处被岁月搁置的痕迹,静静停留在角落。
当年为通过守誓人的选拔考核,他亲手割舍了心怀热忱的过往自我。
“当年,是我舍弃了曾经的自己。”心底的话语缓缓浮现,沉淀三千年的愧疚慢慢翻涌,始终没能彻底放下。
他的手指同样不自觉弯曲,和余灵枢姿态一致,都想要留住逝去的过往,最终只剩徒劳无功。
战场中心,余灵枢和将军虚影并肩而立。虚幻的兵器划破她的左臂,真切的痛感瞬间袭来,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白瞳在此刻反倒受到限制,无数年代的伤痕同时映入眼帘,视线繁杂错乱,再也无法聚焦分辨。
将军抬手,将一块青铜甲片递到身前。没有言语交流,这个举动是发自内心的认可。甲片触手温润,内里仿佛有着心跳一般的律动,拥有独立的意念。
余灵枢稳稳握住甲片,和将军一同朝着虚空挥出一击。不求分出输赢高下,也不求终结过往纷争,只让这份心绪安稳留存于此。
战场幻境之内,时间失去原本的流转规律。
并非光阴彻底静止不动,而是过往岁月层层叠加,再也分辨不出先后顺序。青铜寒气与硫磺气息融为一体,漫长的岁月痕迹,全都压缩在同一片空间里。
小安渐渐看懂将军内心所想。抛开铠甲兵器这些外在模样,他执着不肯消散,只是不愿被既定规则简单定义、拆解,一心想要保全完整的本心。
“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是离世之后,不愿自身所有心绪,都被简单归作身死印记。”余灵枢的声音被战场的混乱吞没,“他只是拒绝轮回。”
余灵枢的心意缓缓传递出去。左臂伤口滴落的鲜血悬浮在空中,没有渗入地面,慢慢和幻境气息相融呼应。
将军一成不变的动作悄然产生变化,刻板的循环里多出细微起伏,节奏变得舒缓自然,如同呼吸一般张弛有度。
战场一旁,沈衡直面曾经舍弃的自我虚影。二者不必开口言语,心念之间便能相互感知,像心跳和心跳之间的共振。虚影轮廓朦胧,周身气息清淡缥缈,没有焦糊,没有血腥,好似泪水蒸发后余下的淡淡咸味。
“当年是我,亲手抛下最初的本心。”
“确实如此。”虚影传来心念回应。
“只为顺利通过当年的考核遴选。”
“都是往日做出的抉择。”
千年岁月始终恪守规则,如今沈衡的心境已然悄然转变。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的选择,终究……”沈衡停住了,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我现在,不想抛下你了。”
听闻这番话语,虚影轮廓轻轻晃动,似乎在揣摩这份截然不同的心思。片刻之后,身形渐渐变淡,好似墨汁融入清水,一点点消散开来。
沈衡伸出手想要挽留,但指尖径直穿透虚影,如同触碰一缕清风,留不下半点实质痕迹。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看着战场上所有时代的混乱叠加,满心遗憾无从排解。“终究没能挣脱既定的命运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