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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腐沉浮(第2页)

“是。”余灵枢说着,将豆腐捞起托在掌心。豆腐更湿更软,渐渐露出底下苍白的质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实存在,也辨不清自身所有心绪执念,究竟是与生俱来的本心,还是早早被人预设妥当的多余牵绊。我分不清造物之初的心意,更分不清这份满心的茫然无措,是否也依旧逃不开既定的算计。”

她顿了顿,将豆腐放回水面,“但我选择,和你一起不知道。”

妇人滑落的发丝浮在水面,水面下,无脸孩子忽然动了,水波轻晃,轮廓扭曲的一瞬,小安仿佛看见那空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类似微笑的淡痕。

巷尾传来异样的脚步声,轻得近乎无声,像影子在地面滑行。小安转头,见巷尾立着一个身影,披一身皂色氅衣,身姿挺拔,眉眼间竟藏着几分清隽书气,面容俊俏却不张扬,正是沈衡。

他眼底早已没了往日对峙的冷戾,只剩千年沉淀的漠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仿佛心底某块尘封已久的地方,正悄悄回暖。

他没走近,手中静静握着一枚流转着淡淡微光的玉质玉简,原本用来收录世间所有因果轨迹、判定是非虚实的器物,此刻却频频闪烁紊乱微光,镌刻其上的规整纹路渐渐黯淡无光。

沈衡眉心紧紧拧起一道深刻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静坐相伴的二人身上,望着水面浮沉的零碎物件,心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执掌的整套记录推演体系,向来只有两种固定收录形态,其一便是洞悉一切真相、笃定前路归途的全然知晓,其二便是孤身徘徊、独自求索的茫然无知。

可眼前这般“一同深陷未知、共同怀揣茫然”的相处状态,超脱了所有的既定,它从来都不属于某一种单一的认知思绪,而是两个独立存在彼此相依形成的独特联结。

这般由彼此脆弱凝聚而成的暖意,从来都不是俗世之中被人呵护疼爱的感动温情,而是两个深陷迷茫的存在,一同直面前路万般不确定时,相互依偎扶持生出的安稳。这份心绪没有可供抽取积攒的功德,没有能够推演预判的因果走向,是天地秩序永远无法介入、无法收割的精神秘境。

沈衡唇瓣微动,似是想要以秩序之力梳理这般异常状态,可手中玉简微光骤然尽数熄灭,隐隐泛起一丝纸张灼烧般的淡淡焦糊气息。他沉默片刻,缓缓将失效的玉简收回宽大袖袋之中,深深望了一眼水畔并肩静坐的两道身影,最终默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巷尾深处,仿佛从未现身过。

小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水畔。妇人再度哼起那首不成曲调的轻柔歌谣,余灵枢没有开口附和,单薄的肩头却顺着轻柔的节奏,微微轻轻晃动,无声之间已然达成最默契的应和。

天色渐渐大亮,和煦晨光铺满整条幽深巷道,巷口那一汪静水在日光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蒸发缩小。水中灵的身形也随之愈发透明淡薄,如同渐渐被清水稀释的墨色,纵使知晓自身身形即将消散,她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惊慌慌乱,只是安然重复着投放物件的动作,仿佛在与过往的自己好好道别。

余灵枢依旧静静端坐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待到水洼缩减至巴掌大小之时,妇人抬眸望向身旁之人,轻声发问:“依旧还在等候吗?”

“是。”余灵枢轻声作答,语气安稳笃定。

妇人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容伴着水波缓缓碎裂消散。她的身形顺着升腾的淡淡水汽慢慢飘升,并非彻底湮灭消亡,而是化作漫天无处不在的温润水汽,融入周遭空气、地底水脉、世间流水之中,无处不在,无处可寻。

待到水洼彻底干涸消失,青石板之上只留下一圈深浅分明的水渍印记,如同一道镌刻在石板之上、永远无法抹平愈合的旧日伤痕。

小安蹲到师父身边,轻声问:“师父,她走了吗?”

余灵枢将豆腐收回袖袋,动作慢得像一场仪式。她借着小安的力站起身,缓缓开口:“她还在水里。”

小安搀着她走向医馆,门槛上又放了一片紫苏叶,叶尖依旧指向巷口。余灵枢跨过门槛时,脚尖碰了叶子一下,叶子翻面,灰白色的叶背朝上,像一面干涸的小水洼。她没有回头。

两人走进医馆,医馆的门缓缓合上。余灵枢穿过前堂与门帘,坐回案前,双手放回膝头,掌心向上。小安却注意到,她的右手心里,握着那根沉过水底的银针,针尖挂着一滴水,在诊桌的阴影里,微微发亮。

小安没问,转身去烧水,铜壶碰在炉沿上,清音清脆。水声里,她听见余灵枢极轻地对袖袋里的豆腐说:“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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