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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泥(第2页)

“真正的天道漏洞,迟早会被沈衡察觉,继而动用规则之力强行规整调和。可她不一样,她只是静静停留在原地,不扰世事,不逆规则,独独守着自身那一片空白。”

她站起身,走向门帘。小安侧身让开,看着她穿过前堂,走到医馆门口。门是关着的,上着锁,铜钥在门槛内侧的凹槽里,陷在石粉中。余灵枢没有开门,她站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缝隙很窄,只够看见巷口的一小片地面。那汪水洼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像一块嵌在青石板上的镜子。

水中灵还在,她坐在水洼边,不是倒影,是实体,或者说,某种介于实体和倒影之间的存在。她的衣裳是湿的,贴着地面,但没有渗入土里,像一层薄饼覆盖在青石板上。她怀里仍然抱着那个无脸的孩子,孩子的皮肤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纹。

“你始终不愿出手替我剔除杂念,想来心中已然明白其中深意。”妇人轻柔的语声顺着门缝缓缓飘入医馆,字字清晰入耳,“你惧怕伸手相助的那一刻,便是坦然承认自身所有心绪皆是累赘,生来便该顺应规制,抹去所有多余。”

“你更惶恐,昔日闭门封馆,放下行医济世之路,从来都不是你发自本心的挣脱与反抗,不过是顺着早已编排好的轨迹,下意识做出的躲避之举罢了。”

余灵枢枯瘦的手指轻轻扣在冰冷门板之上,指尖指甲修剪得平整利落,心绪微动之下,指尖不自觉轻轻蹭过木门表层,留下一道浅淡无痕的细白痕迹。

“天地早已算尽我们所有前路,行医救人也好,闭门静坐也罢,哪怕是心底滋生的不甘与决绝,尽数都在推演算计之中。我们踏出去的每一步路,从来都逃不开既定的布局,从古至今,无数同脉之人皆是如此,无人能够例外。您从来都不是第一个心生迷茫、试图挣脱的行医之人,亦不会是最后一个。”

听闻这番话语,余灵枢肩头微微一颤,幅度细微至极,转瞬便恢复往日沉静,仿佛方才那一丝动容从未出现。

沉寂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清冷语声透过门板传至巷口,清晰笃定。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闭门多日以来,余灵枢第一次主动对着门外之人应声作答,不再是淡漠陈述事实,而是坦然道出心底迟疑。

水洼之畔的妇人闻声一怔,周遭荡漾的涟漪瞬间尽数平息,整片水面再度归于死寂平和。

“仅仅这般,尚且不够。”余灵枢继续轻声说道。

妇人抬眼望向医馆大门,目光之中满是近乎偏执的渴求,如同身陷深水之中濒临窒息之人,死死凝望水面之上唯一的微光。

“远远不够。”妇人低声呢喃,“我想要确凿无误的答案,想要分清自身是真切鲜活的生灵,还是依附水光执念而生的虚无虚影。我想知晓怀中孩儿天生无颜,是宿命注定,还是我内心怯懦,不敢为其勾勒完整模样。”

“我更想探明,最初造物之时,是满心期许郑重而为,还是一时随性,随手以河泥草草捏合罢了。”

她的语声渐渐纷乱破碎,如同被劲风搅动的水中倒影,一字一句层层重叠,纷乱交织。

“而我心底最期盼知晓的,是这般辗转难安的迷茫心绪,你的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模一样的困顿与无措。”

余灵枢沉默无言,垂在身侧的左手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这并非是白瞳过度视物带来的疲惫乏力,而是源自骨髓深处,那份潜藏已久的心神震颤。

“师父。”小安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满心心疼,轻声出言劝慰。

余灵枢缓缓回神,转身一步步走回诊间,步履愈发沉重,双腿拖沓着前行。穿过垂落的青布帘,重新坐回诊桌之后,依旧将双手放回膝上,恢复往日姿态,只是指尖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平复的轻颤。

小安站在门口,看着师父。余灵枢的右眼闭着,左眼青布下的血痂又渗出了新的颜色,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深褐。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小安从口型辨认出她在重复一句话:“远远不够。”

门外,水中灵还在水洼边坐着。她低下头,开始往水里放东西,一片叶子,从她头顶的树上落下来的;一根头发,从她鬓角拔下来的;一滴血,从她指尖挤出来的。

叶子沉了。

头发浮了。

血散开了,在水里变成淡红色的丝,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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