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灵枢并未即刻答话,缓缓起身走到廊下,抬手取下檐下悬挂的白烛灯。昏暖烛火摇曳跳动,暖光落在空白脸面之上,明明暖意融融,却全然映不出半分五官轮廓,灯火径直穿透这片空茫,直直沉入它内里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你执意选择归于虚无,究其根本,是心生怯意。”余灵枢提着烛灯,语声平缓通透,响彻寂静冬夜,“万一选定唯一,便要扛起这份身份带来的所有得失,往后会遇离合悲欢,会遭人心冷暖,亦要直面世间诸多风霜伤害,这些风险,他尽数坦然接纳。”
“可你心生畏惧,不敢背负拥有身份后的种种磨难,便一心遁入空无,妄图以一无所有,躲开世间所有悲欢苦痛。”
空白面上的涟漪起伏愈发剧烈,似有无尽情绪翻涌,偏偏无眼无目,连半滴心绪泪水都无处流淌宣泄。
“可你要明白,空无从不是真正的安稳自在。”余灵枢将烛灯轻轻置在它身前,暖融融的烛火驱散些许冬夜寒意,也照亮它周身无边虚无,“有既定身形名分,便会被世俗定义束缚,这是万一命中注定的囚笼;可你一味固守空白虚无,便是将自己困在了无边茫然之中,沦为自我心境的囚徒。”
她再次蹲下身,与身形单薄的身影平视,冬夜霜气凝在发间,清冷淡然:“他择一而安,你择无而栖,一实一空,本就是相辅相成。往后你不必再称自己是另一个万一,你有属于自己的来路与心境。”
话音落罢,周遭静了片刻。那道身影似在细细体悟这番话语,许久才缓缓出声,带着试探与茫然:“那……我该唤作什么?”
“他名万一,守一之心。”余灵枢语声温和,缓缓提点,“你心向空寂,身归虚无,便唤‘万无’如何?”
“万无……”它低声反复默念这两个字,胸腔里的声响渐渐安定下来,似终于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称谓,不再依附旁人而存在,“好,我便叫万无。”
万无周身躁动渐渐平息,静静以空白脸面“凝望”着身前之人。
“空白……也算是独有的模样?”它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自然是。”余灵枢缓缓抬起枯瘦指尖,在它一片光洁无华的脸面之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淡弧线,形似眼廓,“这便是属于你的‘无’。世间万物,有既定模样便有定数,而你这份空茫,从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满藏万千可能,是一切尚且未曾落笔的前路。”
她指尖接连轻划,依次勾勒出耳、鼻、唇的浅浅轮廓,却只留转瞬即逝的淡淡虚影,从未真正刻入它皮肉之中。
“你生来无既定样貌,并非天生残缺,恰似寒冬里一张干净素白的宣纸,不曾沾染半点尘俗笔墨,往后万般模样,万般前路,皆可由你亲自描摹落笔。”
万无久久伫立,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院外寒风掠过冬日紫苏田,枝叶簌簌轻响,那株花叶同株的曼珠沙华顶着深冬寒霜静静伫立,一实一空,一有一无,恰好对应万一与万无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我……这般模样,也能慢慢生出属于自己的形貌吗?”万无的声音多了几分微弱期许。
“万事皆有可能。”余灵枢缓缓起身,轻轻拂去衣摆沾染的薄霜,“不必急着视物辨形,无眼便以双耳听闻世事,无耳便以鼻息体察百态,若无外物可依,便沉下心以本心感悟世事。心底感知到的世间百态,远比双眼所见,更加真切透彻。”
说罢,她转身缓步走向医馆屋内,留下一句温和平稳的话语:“随我进来吧。从今往后,你便留在灵枢医馆安居。我不替你定名分,不替你塑容貌,往后你的名姓由己定,本心模样,也由你慢慢亲自填满。”
万无僵跪在寒霜冷地之中,静默许久。
终是缓缓直起身躯,它的身形远比万一更加虚浮缥缈,似一缕极易被冬夜寒风吹散的寒雾,单薄又无依。可它依旧稳稳抬步,一步一步踏着满地寒霜,默默跟在余灵枢身后,走进暖意浅浅的医馆之内。
小安望着那道虚无单薄的背影,心底悄然感慨。明明一张脸面全然空白,可那道孤寂落寞的背影,竟与静立廊下的万一重合大半。
同出一源,生于万面灵体,终究在命运岔路口,一个择一而定,奔赴烟火人间;一个择无而居,独守满心空茫,自此走向两条全然相悖的人生路。
万一依旧倚在东厢房门边,目送两道身影走入屋内,清冷月色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眼底情绪淡而深沉。听见对方终于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名字,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同源相依的共情,亦有对彼此殊途的默然唏嘘,万千心绪尽数敛于心底,不曾流露半分,静静立在冬夜冷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