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要漫长得多。你需稳稳踏满三千步,这一路阴气扰神,幻象丛生,最易勾动心底执念。每一步都要暗自数清,分毫不能差错。但凡数错一步,便再也寻不到归途,永远困滞在黄泉路上,化作这无边执念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余灵枢轻声应道,抱紧怀中的青铜匣,握紧手中的瓷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灰雾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心底默默计数,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后,忘川医馆檐下的红烛灯,火苗渐渐黯淡下去,跳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那缕残魂,也随着烛火的熄灭,一点点消散在雾气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灰白雾气间,唯余一只盛着清水的粗瓷碗,还有一截行将燃尽的红烛残头。
她终于解脱了,把未完成的执念,把破局的希望,都交给了余灵枢。
阳间,灵枢医馆。
小安跪在草席边,双手紧紧攥着金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余灵枢的肉身,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字一顿地数着:“二百九十五……二百九十六……二百九十七……”
就在他数到二百九十七声的瞬间,余灵枢的肉身忽然动了。她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左眼的重瞳之中,忽然涌出一股暗红的血泪,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滴在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藏着看透真相的沉重,也藏着绝不退缩的坚定。
“师父!”小安再也忍不住,扑了上去,手中的金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里满是狂喜与后怕。
余灵枢耳畔,忽漫起黄泉雾中那道低沉悠远的声息:“护吾灵枢,逆道而行。”这道朦胧余韵未落,小安焦急又哽咽的一声“师父!”骤然撞入耳畔。两道声音一重一近、一虚一实,悠悠重叠,分不清谁来自黄泉旧雾,谁立在身前人间。
余灵枢缓缓抬手,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小安的脸颊,指尖沁着黄泉未散的寒意,令小安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随即慢慢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静静卧着一枚小巧瓷瓶,漾开一层淡淡的清辉。
“这是……”小安瞪大眼睛,满脸疑惑,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只瓷瓶。
“上一任的记忆”,余灵枢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也是……医天的药引。”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
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初冬的晨光清冽微凉,穿透木格窗棂,疏疏落落洒在医馆青石板地上,漫开一夜积攒的阴寒。
青石巷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大半枯叶,余下残枝在晨风中轻轻摇颤,卷起细碎凉意,少了盛夏的葱茏,却裹着人间巷弄独有的沉静烟火。
医馆檐下那盏白烛灯仍静静燃着,烛火凝稳不摇,微光落在阶前青石板上,也映着她前路未歇、宿命难了的归途。
【医案】
病者:余灵枢自身,入黄泉路,寻上一任残魂。
症候:魂体离窍,入黄泉七日,第三日见忘川医馆,见上一任残魂,得孟婆汤沉淀。
病因:为寻破局之法,以归虚术亲入阴间,查上一任之“悔”,查天道之“局”。
治法:以“医”字玉佩为钥,引黄泉路;以引路人为导,至忘川医馆;以上一任残魂为“师”,授孟婆汤之沉淀,明医天者之宿命,晓守誓人之困局。
方药:归虚术,“医”字玉佩,青铜匣,孟婆汤沉淀。
转归:魂体归窍,带回孟婆汤沉淀;左眼泣血,神识清明;上一任残魂消散,忘川医馆红烛灯熄灭。
医者曰:上一任之“悔”,是“医”之悔;悔为天道帮凶,悔未能坚守本心。上一任之“悟”,是“不医”之悟;悟天道之贪婪,悟宿命之沉重。然吾今知“不医”亦是“医”,“不救”亦是“救”。吾带回她的“悔”,非为承其避世之志,实为避其逃世之辙。她自毁重瞳、跳崖求死,是逃;吾带回记忆、直面天道,是战。且晓守誓人困局,改誓需两人签字,一写“变”,一写“不变”,云枢已逝,守誓人难动,此为死局。然医天之路,不在于避死局,而在于破死局,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