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正是你第七圆满之夜。”
话音未落,锦鲤少女身形骤然爆起金光。那光芒不是自身灵力外泄,是被天道强行抽离,一道金色光柱自心口冲天而起。她身形剧烈扭曲,衣裙似在金光中缓缓焚化,鳞片簌簌剥落,化作金灰飘散。
“师父!”小安失声惊呼。
余灵枢俯身探手入缸,枯瘦手指想要护住她消散的身形,想要拦断那道冲天金芒。可指尖穿过流光,只攥下一片温润的金红鳞甲。
金光散尽。少女形神俱消,荡然无存。
只余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金鳞,躺在她掌心。鳞背隐刻细若游丝的符文,与赵铁柱借寿契、医馆绿油灯的天道符纹,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此刻,余灵枢再也克制不住积压的震撼、悲凉与幻灭。一向沉静淡然的她,终于崩开了隐忍多年的心境。
“你吃人!”
一声怒吼撕裂静夜,不是撒泼,是信念崩塌后的悲鸣,是看透天道伪善的极致控诉,像一把钝刀割过沉沉天幕,震得满院清辉都似为之凝滞。
片刻后,她那只看透天命的重瞳,大股血泪汹涌涌出,暗红顺着面颊纹路滑落,滴进水缸,染开浅浅一片红漪。
“师父!您眼睛流血了!”小安慌忙抱住她,又怕又急。
余灵枢不拭血泪,静静望着夜空那道已然消散的金线。她行医半生,以为救人是善,渡魂是德;以为天道赏善罚恶,功德是修行福报。直到此刻才彻悟,原来她救的每一命,渡的每一魂,都在无形中替天道蓄养功德粮。她的慈悲,她的仁心,竟成了天道最趁手的刀。
“原来如此。”她语声沙哑低沉,似从胸腔深处碾出,“我以为在救人,实则在帮天道养鱼。鱼肥则收,功成则掠。我的善良,竟是它粮仓最利的刃。”
她垂眸看着掌心金鳞,字字沉重:“第七次。它就在我眼前,被天道生生吞食。食的不是血肉,是两百年修行,是本心,是无辜生灵安稳度日的念想。”
夜风浸凉,她缓缓转身回屋。脚步缓慢孤沉,每一步落在青砖上,都印着一道淡淡的血痕,是重瞳滴落的血泪。小安默默跟在身后,不敢惊扰。
进到案前,余灵枢提笔落墨,指尖微颤,却依旧一笔一划,工整写下医案。
【医案】
病者:锦鲤精,无名,修行二百年。
症候:七次遭世人假意放生,叠聚金纹,功德养熟;被天道隐脉逐年抽取修为灵机,至第七夜功德圆满,遭定点收割,形神俱散。
病因:青云观道人串通天道规制,以放生积德为幌子,蓄养有灵生灵作功德粮;待金纹七道、功德盈满,便引天道脉络如期收割。
治法:有心施救,无术逆命,仅余金鳞一片。
方药:无。
转归:形神寂灭,功德尽归天道,只遗鳞甲一枚,背刻天道秘符,与赵铁柱借寿契、绿油灯气机同源。
医者曰:从前只知天道赏善罚恶,以为功德是修行福报。今亲见锦鲤七放七收,方破迷局。世人放生非慈悲,是饲粮;生灵积德非善果,是待割。天道设局,以功德为饵,以生灵为粮,以人间善念为养肥之资。我行医渡人,本是本心,不料竟暗合天道蓄粮之规。今夜左眼泣血,非为悲悯鱼亡,实为自悔、为世寒。医馆仍开,救人仍旧,然医者初心,自此再无懵懂天真。天道既有沉疴痼疾,视众生为口粮,那我便不随天、不顺命。天道有病,来日我便医天。
写完搁笔,她将那片金鳞,与赵铁柱借寿契、清虚子所赠功德流向图、古旧医录一一并置。四样物件,四桩线索,终究指向同一个冰冷真相:天道设规,以放生积德为局,蓄养生灵,功德养熟便定期收割,所谓福报,从来都是粮仓里的宿命。
余灵枢将金鳞轻轻贴在心口,像贴着一道无声的伤口,也贴着一份从此逆天而行的决意。月色寂寂,后院水缸静立,只剩满院清寒,和一个医者看透天道之后,沉下心来的孤冷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