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着周正的残魂,深深一揖:“周大人,学生……学生替天下人,谢您。”
周正怔住了。
这是他死后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谢”。不是谢他的官位,不是谢他的血书,是谢他……最后一刻的“说”。
他的残魂开始消散。
不是崩溃,是解脱。化作点点磷光,飘向砚台,渗入那干涸的血痂中。血痂在磷光的映照下,渐渐褪色,从黑褐变成灰白,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石粉,随风飘散。
砚台彻底碎了。
两半碎砚咔嚓一声,裂成了四块,四块裂成了八块,最后化作一捧碎石,堆在案上,像是一座小小的坟。
余灵枢从碎石中,捡出那块刻着“天师府·景和二十四年”的碎块。她用一张黄纸,将九个字拓了下来,墨迹清晰,像是九颗黑色的钉子。
“谢礼。”她轻声说。
小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问:“师父,周大人……他走了?”
“走了。”
“他去哪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余灵枢将拓片收好,“不是地狱,是轮回。因为他最后……说了真话。”
片刻后,她取来医案册子,提笔落字。
【医案】
病者:周正,前朝户部尚书,砚精,魂附血砚三十载。
症候:执念不散,以血为墨,反复研磨,魂体与砚台融为一体。兼之恐惧罪孽暴露,魂魄不宁。
病因:参与拟定“卖寿”法案,后良心发现上书弹劾,被反诬谋反,血书被焚,魂附砚台。恐惧与愧疚交织,不得解脱。
治法:以“揭”代“藏”,令陈子衿将血书内容传抄于世,使其罪与功皆曝于天下。以“真话”破“执念”,使其知“怕”不如“说”。
方药:医者之“逼”,书生之“抄”,天下之“知”。
转归:残魂消散,入轮回。砚台碎裂,化作凡石。血书内容传抄于世,天师府“卖寿”之秘,始露端倪。
医者曰:周正之忠,非真忠,是怕;周正之冤,非真冤,是孽。然怕到极处,敢说真话,亦是勇。医者治此,非洗其罪,是揭其疤。疤揭了,才能长新肉。血书传抄,不是为周正伸冤,是为天下人知情。知情者,不再盲;不再盲者,或可医天。此谓“传抄”,亦谓“医天”之始。
落笔合上册页。
余灵枢将两枚玉佩贴身收好,一左一右,静静贴在心口。
窗外秋风乍起,青石巷梧桐叶落满地,被风卷得沙沙作响。簌簌叶声里,似有一道苍老余音,低低萦绕不散:
“重瞳为刀,割破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