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瞳中的微光大盛,穿透血痂,直直照进砚台最深处。她看见在砚石的纹理之间,还蜷缩着一缕极淡的影子,比先前周正的残魂更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进墨里。
那影子在发抖。
“出来。”余灵枢说,“躲在里面,血干了,你就真的散了。”
血痂缓缓鼓起,像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卵。然后,一缕青烟从裂缝中渗出,在案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周正,但比之前更苍老,更佝偻,身上的官服破烂不堪,补子上的仙鹤只剩半只翅膀。
“医仙……”周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老臣……老臣还有话……未说完……”
“说。”
周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恐惧。像是老鼠怕猫,像是囚犯怕牢头,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习惯性的畏缩。
“血书……血书里写的……不全……”他哆嗦着,“老臣弹劾天师府,不只是……不只是因为正义……”
“因为什么?”
“因为……”周正的身形开始扭曲,像是一张被火烤皱的纸,“因为老臣……参与了。参与了‘卖寿’法案的……拟定。”
医馆里安静了。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陈子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正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案上,那姿势像是在朝砚台磕头,又像是在朝自己的罪孽磕头:“景和初年,天师府找到老臣,说有一法,可解朝廷财政之困。以富人之金,买穷人之寿,朝廷抽三成,天师府抽三成,富人得寿,穷人得银,两全其美……”
“老臣信了,”周正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臣以为……以为这只是‘调剂’,只是让有钱人多花些银子,让穷人多换些活路。老臣亲自拟了律法条文,盖了户部的大印……”
“后来呢?”
“后来……”周正的身形颤抖得更厉害了,“后来老臣发现,不是‘调剂’,是‘掠夺’。穷人不是自愿卖的,是被逼的。他们的阳寿被抽走,不是换银子,是换……换一纸空文。而天师府……天师府把抽成改成了七成,朝廷三成,天师府七成……”
“老臣上书弹劾,”周正抬起头,眼中是浑浊的泪,“不是因为忠,是因为怕。怕事情败露,怕天下人知道老臣是帮凶,怕死后……怕死后下地狱,被那些卖了寿的冤魂撕碎……”
余灵枢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白瞳里,周正的残魂呈现出两种颜色。一种是白色的,是上书弹劾的“忠”;一种是黑色的,是参与拟罪的“孽”。两种颜色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被搅浑的墨。
“所以,”余灵枢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忠,是怕。”
周正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怕自己的罪被发现,怕死后受罚,才写血书。你不是想救天下人,是想救你自己。”余灵枢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砚台,发出笃笃的声响,“你写血书时,手指磨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虚。你一口血喷在砚台上,不是因为怒,是因为惧。”
“你……”周正瞪大眼睛,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但你至少写了,”余灵枢的声音低下去,“至少你最后一刻,选择了说。这比那些沉默的帮凶,强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近乎透明。
“你怕下地狱,”她说,“但地狱不在地下,在人间。你怕冤魂撕碎你,但冤魂不撕人,天道才撕。你写了血书,血书被烧,但你把魂封在砚台里,继续写,写了三十年。这不是赎罪,是执念。”
“真正的赎罪,”她转过身,白瞳盯着周正,“是让人知道真相。不是我知道,是天下人知道。”
周正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那浑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医仙……”他颤声说,“老臣……还能做什么?”
“你已经死了,”余灵枢说,“能做的,只剩一件,让血书,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