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灵枢笔录 > 前世皮(第2页)

前世皮(第2页)

“然后……”他的声音愈发颤抖,像是被回忆里的痛苦凌迟,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然后每一代班主,都要在临死前,把自己的皮剥下来,补在我的皮影上。一代一代,一层一层,这张皮被反复剥离、拼接,上面的符文也越来越密,越来越诡异……我的皮影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鲜艳,那些功德血混着人皮的肌理,成了最诡异的装饰,可我的魂,却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快要被这层层叠叠的皮,压得魂飞魄散,快要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余灵枢的手指轻轻抚过皮影的关节,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那些看似竹篾制成的关节,触感冰冷而粗糙,仔细摩挲,便能察觉出骨骼的纹路。那不是竹篾,是人的指骨,被人细细磨成了竹节的形状,一根根穿在人皮里,作为皮影的骨架,支撑着这具承载了三百年痛苦、被反复雕琢的躯壳。

“这一层皮,”她指着皮影背面最新的一块褐色痕迹,那里的金光比别处更淡,显然年代尚浅,“是上一任班主的?”

“是。”影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月前,他在京城演完最后一场《霸王别姬》,死在了戏台上。他和我一样,死时也看见了河堤上的人,也看见了那双手里的算筹。他的皮……被剥下来,补在了我的背上。他的魂……被河赋抽走部分功德后,又被封进了我的魂旁边。”

小安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语气里满是惊恐:“所以……所以三个月前,这皮影才开始‘活’?因为……因为新的魂进来了,两个魂挤在一起,才惊动了它?”

“是。”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言说的绝望,“两个魂挤在一个皮影里,太挤了,魂体相互拉扯、碰撞,连皮影的动作都变得混乱。我本是唱霸王的,魂里刻着霸王的戏文,可他的魂里记着虞姬的唱段,两股意识相互纠缠,便让皮影生出了诡异的模样,明明是霸王的身形,却时而摆出虞姬的姿态,时而发出虞姬的唱腔,时而又转回霸王的悲叹,不是刻意要又唱霸王又唱虞姬,是我们的魂被绑在一起,连戏文都乱了套,日夜不休,永无宁日。”

余灵枢缓缓放下皮影,指尖还残留着人皮的温润与指骨的冰冷,心中的沉重愈发浓烈。她抬眼望向晕倒在地的班主,又扫过戏班子的其他人,那些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显然,他们都知道这皮影的秘密,知道每一代班主都是替身,知道这张人皮背后的残忍,只是被“保住戏班”的执念裹挟着,不敢说,也不敢反抗。

“你们,”余灵枢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众人虚伪的伪装,“每一代班主,都知道这个秘密?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剥皮献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琴师,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知道。这是如意班的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班主临死前,必须献皮献魂,封进‘霸王’皮影里,这样……这样戏班才能继续唱下去,才能……才能保住前朝传下来的招牌,才能让我们这些人,有口饭吃。我们……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前朝的招牌,”余灵枢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寒凉,“比人命还重?比这三百年里,一百三十七代班主的命,比这一百三十七缕被囚禁的魂魄,还重?”

老琴师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啊,一块冰冷的招牌,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命?可他们被规矩束缚了太久,早已忘了反抗,忘了这规矩本身,就是一场残忍的囚禁,就是一场代代相传的悲剧。

余灵枢重新拿起皮影,白瞳中的微光再次闪烁,目光穿透层层人皮,落在那些褐色的功德血迹之下。她清晰地“看见”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人皮缝隙里,刻着一道道极细的符文,纹路扭曲而诡异,与玄清子的万面符文如出一辙,却比玄清子的符文更加古老、更加精致,透着一股更甚的邪气。这便是剥皮转嫁的万面手法,每一层皮,都刻着新的符文,每一次转嫁,都加深一分囚禁。

这不是玄清子的手笔。

这是……更早的“万面”。是在玄清子之前,就有人在使用这种剥魂封皮、剥皮转嫁的禁术,而这如意班的皮影,便是那禁术留下的产物,是三百年悲剧的见证。

“师父,”小安的声音依旧发颤,紧紧抓着余灵枢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安,“这皮影……和墨蝉姐姐的蜕壳一样吗?都是被囚禁,然后想办法解脱?”

“不一样。”余灵枢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墨蝉是自愿蜕壳,是为了挣脱束缚,求得解脱。而这皮影里的魂,是被强行剥取、强行囚禁,是被人当作保住招牌的工具,被当作河堤上那人算筹里的一个数字,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皮影中那个蜷缩的影子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出去?”

“想。”影子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积攒了三百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我想……我想出去,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是霸王,是柳如意,还是……还是那些替我去死的班主中的一个。我不想再唱了,不想再做替身,不想再被困在这张皮里,不想再被那河堤上的人,当作算筹里的一个数字,永无宁日。”

“那就得‘出戏’。”余灵枢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量,像是在黑暗中,为这困了三百年的孤魂,点亮了一盏微光。

影子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怎么出?”

“演完最后一场。”余灵枢的目光落在皮影那张刻着霸王面容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最后一场。不是唱霸王,不是唱项羽,是唱……你自己,唱柳如意,唱那个三百年前,热爱唱戏、却被算筹点中、被执念困住的戏子,唱所有被当作替身的班主,那些未说出口的不甘与绝望。”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