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可以。”她握着绿油灯,语气沉静笃定,“但黄泉路口乃是阴阳交界戾气重地,肉身凡躯踏不进去。要寻人,只能以魂入梦。”
“以魂入梦?”小安怔了怔。
“是养父留下的归虚术。”余灵枢淡淡解释,“寻常送魂术是引魂入轮回,这术法却是送魂入虚无。茫茫虚境有路可通,能直抵黄泉渡口。”
她垂眸看向小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我魂体离体入虚境,你守好我的肉身。若一炷香时辰我未能归来,便用三枚金针刺我百会穴,强行唤魂归体,不可迟疑。”
“师父……太凶险了,您身体尚未恢复……”小安急声劝阻。
“听话。”余灵枢语气平缓,却没有转圜余地。
她取出三枚寒光内敛的金针,交到小安掌心。随后盘膝坐在门槛正中,将绿油灯轻搁膝头,双手缓缓结起古朴道印,闭目入定。
小安跪在她身侧,紧紧攥着金针,一瞬不瞬盯着师父面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余灵枢绵长的呼吸渐渐放缓、变轻,直至近乎停息。一缕淡如烟霞的魂体,从肉身中缓缓浮起,轻轻一转,便飘然掠入绿油灯内。灯火微微漾起一圈柔光,随即又归于沉静。
小安望着师父佝偻枯瘦、一动不动的肉身,像一尊被岁月定格的泥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一片冰凉刺骨。
她咬着唇,压下哽咽,低声呢喃:“师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绿油灯内,余灵枢的魂体踏入茫茫虚境。
这里没有昼夜,没有四方,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混沌,像一幅被雨水洗褪所有色彩的古画。她在灰雾中缓步前行,无来路,无去向,唯有脚下一线若隐若现的银白细线,默默指引着前路方向。
不知行了多久,早已淡忘了时辰流转。
前方灰雾深处,终于浮起点点幽绿磷火,幽幽明明,在混沌中轻轻飘荡。磷火之下,坐着一道佝偻人影,脊背弯曲,左脚微跛,手中紧握着一根老旧梆子,正是滞留黄泉路口十年的王阿发。
“王阿发。”余灵枢开口,声音在虚境中淡淡回荡。
那人影缓缓抬头,面容苍老褶皱,眼眸浑浊干涸,像两口常年不见天光的枯井。他定定望着余灵枢,怔了许久,才沙哑出声:“……你是何人?”
“青石巷医婆。”余灵枢平静道,“你的伞,在巷口雨里,守了你整整十年。”
王阿发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随即又沉沉暗了下去:“伞……我的旧伞……”
“它夜夜守着空巷,日日打着更声,等你回来收伞。”余灵枢缓缓走近,“可你被阴差错勾魂魄,困在黄泉路口,永远回不去了。”
王阿发身形剧烈颤抖起来,低头望着自己透明虚化的双手,望着手中握了十年的梆子,满是茫然与苦涩。
“我早知道是勾错了。”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怅然,“阴差当初便与我说,让我在这里等着,等有人察觉,等有人来接。我一等,便是十年……”
“如今,我来接你了。”余灵枢朝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接你重返阳世补寿,只带你回去见你的伞一面。了却它十年执念,之后,我便送你安稳入轮回,再无滞留之苦。”
王阿发猛地抬头,浑浊眼底滚落魂泪,泪珠坠入虚境,化作点点飘散的磷光。
“当真……还能再见我的伞一面?”
“能。”余灵枢颔首,“抓紧我的手,莫要耽搁。你的魂体已然虚弱至极,经不起再多耗损。”
王阿发颤巍巍伸出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余灵枢的掌心,像握住了十年里唯一的光亮。
“走吧。”余灵枢轻声道。“你的伞,已经等得太久,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