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比看上去更窄,只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很暗,但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带着淡淡的腥甜味,和医馆绿油灯的灯油味道一模一样。
余灵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亮了洞内的第一重空间。
那是一间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破碎的瓷瓶,还有……还有一盏绿油灯。
与秦灵枢的那盏一模一样的绿油灯。只是这盏灯的灯罩已经破碎,灯芯早已燃尽,只剩下干涸的油脂凝固在灯座里。灯座是铜的,上面刻满了符文,与医馆那盏灯的符文如出一辙。
余灵枢指尖微顿。这灯,不是后来仿的,与秦灵枢当年用的那一盏制式相同,连符文都是一样的。
“师父……”小安的声音发紧,“这里……有人住过。”
余灵枢没有说话。她举着火折子,走向石案。案上的纸张是某种人皮纸,薄得透光,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余灵枢拾起一张,火光映亮纸面,她看清了标题,“万面残卷?卷七。”
她的手猛地一颤。火折子的光晃动了一下,在洞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她放下这张,又拾起另一张,“万面残卷?卷三”。再一张,“画皮符咒?详解”。再一张,“借寿契?范本”。
全是禁术。全是玄清子的手笔。
可字里行间,没有疯癫,只有沉到滴血的执念。
小安在一旁,吓得不敢作声。她看见石案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卷画轴,画轴上系着一缕早已灰白的发丝。她看见地上散落着几块人皮碎片,薄如蝉翼,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师父……”她的声音发抖,“这是……玄清子的洞府?”
余灵枢将火折子凑近石案,在堆叠的残卷与瓷瓶之间,她发现了一支黑檀发簪。簪身雕刻着卷云纹样,拂去尘土,簪子被摩挲得乌黑发亮,像是被人日夜握在掌中、反复触摸。
余灵枢缓缓抬头,火折子的光投向石室右侧的岩壁。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一袭素衣,白发如瀑,并非黑发,面容清婉,眉眼温柔,那双眼睛,竟是重瞳。
她发间斜插一支黑檀卷云簪,与石案上这支一模一样。脸颊处却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颜料剥落,画布起毛,仿佛有人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以指腹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一遍又一遍,痴狂而虔诚。
余灵枢白瞳凝视画像中黑檀卷云簪上的符咒,符咒残息在瞳中流转。她“看见”了三十年前的画面:
玄清子坐在这间石室里,一身道袍干净,指尖还带着未散尽的药香。他握着这支发簪,以画魂禁术,将一段记忆温柔封入。他的手指在颤抖,眼角有泪,却笑着,轻声对画像说:
“灵枢,我造不出自由魂,也拗不过这天道。可我能为你逆天。万面不是永生,是我为你拼的一张……人间。等我掀了这吃人的规矩,我就接你回来。”
余灵枢指尖一颤。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簪,忽然明白了。
玄清子研究禁术、炼制万面、布画皮、偷功德、祸乱青州……从来不是为了自己逃生。
他是为了复活一个人。为了替她,掀翻天道。
而她,余灵枢,这双和秦灵枢一模一样的重瞳,在他眼里,从来不是猎物。
是替身。是仇敌。是“占了她位置”的人。
火折子的光,在洞中明明灭灭。一段被掩埋三十年的痴与恨、疯与诚、正与邪,在这断崖深处,第一次,透出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