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那拼图的最后一块,一直在等她亲手去取。
“让开。”余灵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小安被师父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爬出坑洞,退到一旁。余灵枢走到坑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坑壁的泥土。泥土很新鲜,带着雨后的腥气,但坑底的泥土却不同,颜色更深,更紧实,像是被压实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特意夯过。
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棱角。铜锈的绿,隔着三寸湿土,透出一股陈年的寒意。
“柳长生,”她头也不抬,“你何时感觉到的?”
柳长生的魂体颤抖了一下:“医仙……小老儿……小老儿只是感觉这地下有灵气波动,却不知是何物……”
“何时?”
“昨日……”柳长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老儿不敢确定,故未敢禀报……”
余灵枢没有责备他。她伸出手,对小安说:“锄头给我。”
小安递过药锄。余灵枢却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那把沾满湿泥的小锄头,忽然觉得可笑。她锁了柜子,封了笔录,以为能挡住那条河,可原来河不在柜中,在地下,在她日日走过的后院,在她以为最安稳的紫苏田旁。
她接过药锄,沿着坑壁,亲自刨去周围的泥土。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解剖一个易碎的梦境,又像是在剥离一层长进血肉的痂。随着泥土被刨开,一个青铜匣子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匣子长约一尺,宽约半尺,表面布满了厚重的铜锈,像一层溃烂的绿疮。但依稀可见,匣子正面刻着两个字。
“灵枢”。
字迹与余灵枢自己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但更苍老,更疲惫,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又像是……在模仿她的笔迹。
余灵枢的脸色没有变,可小安看见,师父的手在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药锄的木柄一路往上爬,连带着整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师父……”小安的声音发紧,“这上面……写的是您的名字?”
余灵枢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才缓缓摇头。
“是。”她说,“也不是。”
她伸手去触碰匣盖。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蹿上来,不是冰的冷,是某种更阴寒的东西,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夜里直接透过来。铜锁上铸着蜿蜒的符文,那符文与借寿契上的朱砂纹路、与七件谢礼拼出的金线,如出一辙。
她指尖微微一用力。
铜锁发出咔哒一声,不是打开,而是生生化作了齑粉,像是沙子堆砌的塔,只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仿佛这锁等在这里,等了很多年,只为了等她这一下碰触。
余灵枢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青铜匣子,将它从坑底取了出来。
匣子很重,比看上去要重得多,像是里面装满了沙。她把匣子放在紫苏田边,秋日的阳光照在铜锈上,泛出一种诡异的绿光,与檐下那盏绿油灯的色泽,惊人地相似。
小安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匣子:“师父,打开吗?”
余灵枢没有立刻打开。她坐在田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株并蒂紫苏,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匣盖上的“灵枢”二字。那字迹的刻痕里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痕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褐。
她忽然想起昨夜锁柜子时的念头,所有温情都是拼图,所有拼图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那这匣子呢?这是答案本身,还是另一块更大的拼图?
“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取一碗清水来。要井水,不要河水,不要雨水。”
小安跑去找水。柳长生飘在一旁,不敢作声。
余灵枢独自坐在后院,青铜匣子放在膝头,秋风吹动她雪白的头发。她望着那个三尺深的坑,望着坑底颜色深重的夯土,望着那株并蒂紫苏,那株紫苏的根须,此刻正有一小部分裸露在坑沿,紫得发黑,像是一只手,紧紧攥着泥土。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
而她,只是刚刚翻到了这一页。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在翻页,其实从未走出过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