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屈膝蹲落,枯瘦指尖凌空描摹光河脉络,自槐木盒一路顺延至青云山。
心底骤然一震:此非风水阵局,乃是一条众生情念汇流的长河。人妖悲欢、生死执念皆为支脉,尽数奔赴同一处归墟。
“师父?”小安察觉到异样,“您怎么了?”
余灵枢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交汇点,良久,才缓缓收回手。
窗外雨声渐歇,最后一滴檐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案上的金线随之黯淡,七件物件恢复寻常,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潮气催生的幻觉。可余灵枢知道不是,那滴墨玉渗出的水,此刻还残留在她指尖,冰凉刺骨。
“收起来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放回柜子里,别弄乱了。”
“哦。”小安乖巧地开始收拾,一边收一边嘟囔,“师父,这些是不是宝贝啊?我看它们拼起来像一张地图……”
“不是地图。”余灵枢说。
“那是什么?”
余灵枢站起身,拄着拐杖,望向青云山的方向。那座山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她忽然想起这些年的每一个病人,每一次问诊,每一句闲聊,每一次目送,原来都是有人精心编排的棋局,而她和小安,都是棋子。
“是引子。”她说。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小安听见了。她不懂什么是引子,但她看见师父的手在抖,那颤抖很细微,却持续了很久。
余灵枢走回医馆,从案下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
【医案】
病者:无,或曰拼图。
症候:七件谢礼,纹路交汇,指向青云山天师府。
病因:未知。或为人间温情皆成阵眼,生死往来俱是棋子。
治法:未知。
方药:无。
转归:未知。
医者曰:槐木盒底有“枢”,并蒂紫苏叶上有金纹,蝉翼有星图,绣帕针脚藏银丝,借寿契有符文,乌木令隐云纹,养父印章有暗线。七物七线,连为一体,如河之支流,同归一处。医者初以为是风水阵法,细想则不然。这是河,是人间执念汇聚之河,流向青云山。所有温情都是拼图,所有拼图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医者不知谁人所布,但医者心中已凛。
写完,她将《灵枢笔录》放入柜子,十多年了,她第一次上了锁,把钥匙贴身收好。
窗外,秋风又起,一片枯黄的槐树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医馆的门槛上。
小安回了西厢房,嘴里还哼着柳长生教她的那首曲子。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亲手拼出了什么。她只知道,蝉翼很漂亮,叶子很香,师父今天的话很少。
而余灵枢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七件物件消失的方向,重瞳中的金光黯淡下去。她想起王老汉笑着说“秋收后再来看你们”,想起阿沅绣帕上最后一针的颤抖,想起墨蝉化作青烟时的无畏。原来所有的“再见”,都是“再也不见”的伏笔;所有的温情,都是冷意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