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灵枢抬手,金针轻捻,在灯角一点。“引魂有路,轮回有序。此去不困于情,不困于怨,不困于过往。”
绿油灯轻轻一颤,一道柔和的光路自灯口铺开,穿过青石巷,伸向暮色深处,看不见尽头,却安稳明亮。
“走吧。”余灵枢轻声道。
阿沅最后看了一眼哥哥,看了一眼小安,看了一眼医馆的绿油灯,最后看向余灵枢,轻轻一拜。
“医仙,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给我一场安稳的告别。”
余灵枢微微颔首:“一路走好。”
虚影转身,踏上光路,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甘。身影越来越淡,最终融进光里,彻底消失。
就在阿沅身影彻底消散的刹那,檐下的绿油灯轻轻晃了晃,原本映着天际轮回路的绿光,随晃动悄然偏了些,隐约朝着北方的方向斜斜落去。
余灵枢目光扫过,原是夜风穿巷拂动了灯盏,她随手抬了抬指尖,想去拢一拢灯芯旁的金丝。指尖刚沾到那细弱的丝线,便觉一丝微烫,指尖下意识轻缩,耳尖似掠过一声极轻的炸响,她未往深处想,只当是灯芯燃久了,收回手时,指腹已沾了一丝浅淡的热意。
绿油灯上,一缕浅淡魂韵悠悠散开。一方素色锦帕飘落,那是阿沅离去时留下的谢礼,她亲手绣就,帕面上针脚细密,静静绣着“灵枢”二字。
余灵枢缓缓弯身,捡起绣帕。
陈子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最终擦干眼泪,对着医馆,对着余灵枢,重重三叩。
“医仙大恩,陈子衿没齿难忘。我会归家苦读,考取功名,做一个正直、清白、护弱的官。不叫妹妹失望,不叫医仙失望。”
余灵枢轻轻点头,指尖还残留着灯芯烫伤的微热,语气温和却坚定:“去吧。人间路长,好好走。”
“是。”
书生站起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出青石巷,走入夕阳深处。那背影不再单薄,不再惶惑,而是挺直、坚定,向着未来而去。
医馆院中,重归安静。小安终于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师父,阿沅姐姐会投个好胎吧?”
“会。”余灵枢肯定地说,“她心干净,情干净,执念干净,轮回不会亏待她。”
“那我们……还能再见到她吗?”
“见不见,不重要。”余灵枢望着绿油灯,轻声道,“她安稳了,我们安心了,这就够了。”
柳长生从槐木盒中飘出,对着绿油灯方向长长一揖:“愿小姑娘,来世安稳长乐。”
余灵枢没有说话,只是将绿油灯重新挂回檐下。
夜深,小安睡熟。余灵枢独坐案前,重新翻开《灵枢笔录》。灯火昏黄,笔尖落下,写下医案。
【阿沅医案?补录】
病者:阿沅,女,十七岁。
治法:以绿油灯安魂,以兄妹相见消执念,以绿油灯正归途,以医道正气护持轮回。
医者又曰:人生苦短,死亦何惧。最难得不是活着,而是死得干净、走得安心、放下不悔。阿沅一生,不过是个寻常绣娘,没做过恶,没害过人,只安安静静刺绣,安安静静等待,安安静静牵挂亲人。她死于意外,却没有长成怨魂;她困于黑暗,却没有丢掉善良;她告别亲人,却没有纠缠不放。
医鬼千般,最易医是凶魂,最难医是痴魂。而阿沅,不必医。她只需一场告别,一次看见,一句放心。人间对她太薄,我便还她一场厚待。轮回对她太暗,我便给她一盏明灯。
医道之暖,不过如此:生者能安,死者能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