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沅。
三日光阴,她在灯中静养,魂体比初见时稳固了许多。陈子衿就守在医馆门外,一步不离,白日轻声说话,夜里默默静坐,把三日之约,守得一丝不苟。
余灵枢眸光微顿。
她险些忘了,三日之期已至,她承诺过,今日送阿沅入轮回。
可画皮种压顶,玄清子夺命相逼,她这一去青丘山,生死不知。若走之前不送阿沅轮回,一旦她出事,阿沅的魂便会无依无靠,滞留人间,最终被阴气侵蚀,落得魂飞魄散。
余灵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拿定主意。
“小安,准备引魂仪式。”她轻声道,“今夜,先送阿沅入轮回。”
“师父?”小安一怔,“可是入夜你还要去青丘山……”
“正因为要去,才必须在刚天黑时便送她走。”余灵枢声音轻而坚定,“我不能把未了的事,带进死局。”
阿沅似乎听懂了,轻轻飘到门边,对着余灵枢缓缓一拜。
陈子衿闻声进来,一见妹妹魂体清明,眼圈瞬间红了。他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怕惊扰了她最后的时光。
“阿沅。”余灵枢望着那道淡影,“今日我送你入轮回。此去一别,尘缘了结,来世投个平安人家,无灾无难,安稳一生。”
阿沅轻轻摇头。魂体在绿油灯下微微晃动,却没有迈向那道光的意思。
“我……”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清晰,“我能不能……不轮回。”
众人皆是一怔。
“我哥哥为了寻我,吃尽苦头。”阿沅望向陈子衿,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若就这么走了,他放不下,执念会毁了他。”
她又转向余灵枢,轻轻一拜:“医仙,你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你若走了,小安姑娘一个人撑不住,柳管事身子弱,医馆没人守,那十八个人也会白白死掉……”
她深吸一口气,魂体微微发亮:“我想留下来。我不轮回了。我帮小安看医馆,帮哥哥安心,帮你盯着那些影子里的东西。等您回来。”
陈子衿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滚落:“阿沅……”
“哥。”阿沅回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好好活着,考功名,成家立业,别再为我奔波。我留在这儿,不是受苦,是安心。”
她望向余灵枢,眼神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不轮回,魂会越来越弱。可我愿意。您救了我,让我见了哥哥,让我明白什么是安稳。现在,换我护您一回。”
余灵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白瞳之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无措的怔忡。
她一生医人、医鬼、医妖,断生死,判因果,却从未被一个刚解脱的亡魂,如此坚定地选择守护。
她原本准备了告别的话、安抚的词、度魂的咒。此刻全都咽了回去。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异常郑重:“好。我带你入《灵枢笔录》,以医道正气养你的魂。你留在医馆,守着灯,等着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如诺言:“我会回来。带你入轮回。”
阿沅笑了,泪水似有若无,在灯下凝成细碎的光。
夕阳彻底落下,暮色四合。青石巷的绿油灯亮起,照三道身影:守诺的魂,守约的人,赴死的医婆。
余灵枢转过身,看向青丘山的方向。夜风冷冽,卷起她鬓角的白发。
她没有再回头。
子时将近,死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