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内,朱门大户的深宅里,富商正对着菱花镜整理衣冠,笑容满面,盘算着明日的生意。他全然不知,身后静静站着另一个“自己”。那身影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人皮,正缓缓贴向他的后背,顺着毛孔、腋下、背脊,一点点侵入血肉,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堤岸。
再一转,绣庄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年轻绣娘专注的侧脸。她低头穿针引线,针尖却缠着一缕乌黑发丝,无声无息渗入指尖,在皮肤下游走如细蛇,穿过血管,顺着血脉,一点点沉向骨髓。绣娘浑然不觉,只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微微发麻。
又一幕,官府衙役趴在案上打盹,头枕着厚厚的案卷,口水浸湿了纸面,鼾声微微。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忽然间,影子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有老人枯瘦的手,有妇人柔软的手,有孩童细嫩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颈、脸颊、心口,动作温柔,却带着噬骨的阴冷。
“青州城内,已有十八人中了老夫的画皮种。”玄清子的声音带着得逞的得意,慢悠悠地宣告,像是一位等待丰收的农夫,“七日之内,他们会一个接一个被画皮吞噬,神志尽失,躯壳易主。而老夫,会有十八个全新宿主,十八双眼睛,十八副躯壳,十八颗跳动的人心。”
他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封得住一个赵铁柱,封得住十八条人命吗?”
余灵枢的脸色终于变了。
一直强撑的镇定、冷静、淡然,在这一刻齐齐碎裂。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井水随之晃动,镜中画面模糊一片,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十八个人,十八条无辜的性命。
都是凡人,不懂阴阳,不知邪祟,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你想要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往日的沉稳淡定点点褪去,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沉郁。
“简单。”玄清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再公道不过的买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三日后子时,青丘山狐妖旧洞,你一个人来。不准带任何人,不准耍任何花样。带上你的重瞳,老夫亲自取走。”
“作为交换,老夫告诉你解除画皮种的唯一法子,救那十八人活命。”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明白:“十八个凡人,换你一双眼睛。”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师父不要去!”小安急得扑上前,死死抓住她的衣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陷阱!他根本是要骗您自投罗网!他要是真能解,早就自己解了,何必等您去?他就是要毁了您!”
“老夫从不骗人。”玄清子轻笑起来,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阴冷而笃定,“尤其是对将死之人。余灵枢,你自己选,是你的一双眼睛重要,还是十八条凡人的性命重要?”
“你当年开这间医馆,立下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归处,不就是为了救人吗?现在,十八条人命就摆在你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救,还是不救?”
话音落下,镜面缓缓恢复平静。
水中的虚影渐渐散去,雾气消散,只余下余灵枢苍白的脸,映在清水中,一动不动,像一个溺水之人,静静沉在水底,无声无息。
医馆里一片安静,只有赵铁柱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一声声敲在心上。
小安紧紧抱着师父的胳膊,小声抽泣,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她知道,师父一旦陷入抉择,便是最煎熬的时候。
余灵枢站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井水微凉,铜镜沉静,倒映着她苍老而疲惫的容颜。
她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右眼。
那只在十年前被玄清子所伤的眼,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有一簇小火,在眼底静静燃烧。
未受伤之前,她的两只眼都是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