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衿怔怔站在原地,眼前只剩昏暗的夜色,仿佛刚才的相见,只是一场凄美的幻梦。
“此灯可以引魂。”余灵枢收好灯,声音平稳,“她魂体太弱,无法独自入轮回。三日后,我会在五更天时,于巷口设台,亲自送她入轮回道。这三日,她暂居灯中,你可来医馆外说话,她听不见,却能感知得到。”
“多谢医仙……”陈子衿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对着余灵枢深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声声沉实,“大恩不言谢,他日学生若有寸进,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不必报答。”余灵枢轻轻摆手,“你妹妹的魂,会在灯中留下一缕执念所化的谢礼。于我而言,这便够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医馆,不再多言。
竹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门外的痛哭与悲伤。
小安跟在余灵枢身后,小声问道:“师父,阿沅姐姐会留下什么谢礼?”
“不知道。”余灵枢摇头,走到案前坐下,“或许是一段记忆,或许是一缕情意,也可能,是她生前最珍视的一方绣帕。”
她抬手:“去把《灵枢笔录》拿来。今日的医案,还未记。”
小安连忙取来那本泛黄的册子,铺在案上,细心研好墨。
余灵枢握笔,指尖微微颤抖,一笔一划,缓缓写下:
【医案】
病者:阿沅,女,十七岁,新死亡魂。
症候:遭狐妖所害,魂魄困于妖腹三月,魂魄受损,执念未消,滞留人间。
病因:被妖所害,死前惊惧;死后牵挂胞兄,魂魄不宁。
治法:通阴散令兄妹相见,了却执念;以绿油灯暂栖魂魄,待三日后送入轮回。
方药:通阴散(朱砂、雄黄、犀角、冰片),绿油灯。
转归:执念已解,魂魄稳固,三日后可入轮回。
医者曰:人死非终点,情断才是归途。魂无所依,非不愿归,是不得归。医之所在,不在生死,在安宁。
青石巷尽头,天边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阿沅的魂在绿油灯中安睡,胡三娘的残灰被扫在墙角,陈子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进夜色里。
余灵枢轻舒一口气,这便是灵枢医馆的日常。
白日医人,夜间医鬼。善恶由心,生死由命。她余灵枢,不过是阴阳交界处,一个看病的医婆。
“师父,”小安趴在桌边,困得眼皮打架,声音软绵绵的,“明天……明天还有客吗?”
“有。”余灵枢吹熄案头油灯,“赵铁柱。他用禁术剥了狐妖夫君的皮,以妖魂炼邪术,引得狐妖怨气冲天,入魔失控。他画皮禁术反噬,日夜受剥皮剜心之痛,命不久矣,会来求最后一诊。”
小安瞬间清醒大半,猛地抬头:“师父要救他?”
“看他诚意。”余灵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若他真心悔过,愿以残命赎罪,我便给他一个痛快。若他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竹帘,细细碎碎洒在青砖地上。
而那盏安安静静的绿油灯内,一缕青烟轻轻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