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安跟着她十年,第一次看见师父真心的笑。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眉眼间轻轻漾开的温和,像春日化冻的溪水。
“今夜不动金光,不施针法。”余灵枢摸摸她的头,“只是引魂、通阴、了执念,耗不了多少生气。”
她起身打开西厢房那道上了三道锁的红木柜,异香缓缓漫出。柜中陈列着寻常药坊不敢触碰的东西,鬼面菇、狐尾灰、蛇蜕衣……最里侧,放着一小包桑皮纸裹好的药粉。
“这是通阴散。”余灵枢将药粉取出,指尖轻捻,赤红与莹白相间,“朱砂、雄黄、犀角、冰片研磨而成,敷于眼上,可暂开阴阳眼。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辰一过,药力便散。”
小安望着师父鬓角愈发刺眼的白发,小声道:“我不怕鬼,我怕您又老了。”
余灵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天色渐渐暗下,青石巷被夜色彻底吞没。医馆檐下的绿油灯缓缓亮起,幽绿的光在黑夜里散开,不照凡人,只引阴魂。
阿沅的残魂在绿光边缘徘徊,怯怯望着医馆,似乎知道里面有能帮她解脱的人。
余灵枢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灯火,忽然开口:“她魂体太弱,独自入不了轮回,今夜了却执念,三日后,我亲自送她一程。”
小安趴在桌边,望着师父的侧脸,忽然觉得,师父看似冷硬的心肠下,藏着比谁都软的地方。
夜深露重,子时将近。
巷外传来轻浅而急促的脚步声,陈子衿来了。
他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长衫,头发梳理整齐,显然是想以最好的模样,见妹妹最后一面。只是眼底的红丝与藏不住的悲怆,无论如何都掩不去。
“医仙。”他站在门口,恭敬行礼。
余灵枢点头,示意他在门槛坐下:“闭眼。”
她取过通阴散,用指尖轻轻拂在他眼皮上。药粉冰凉刺骨,带着阴寒之气,一触到皮肤便缓缓渗了进去,散着淡淡的、如同陈年旧血般的腥气。
“默数到一百,再睁开。”余灵枢的声音在夜色里平静响起,“无论看见什么,都别碰。人鬼殊途,一碰,她便魂飞魄散。”
陈子衿浑身一僵,随即用力点头,紧紧闭眼,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开始在心底默数。
一、二、三……
每一个数字,都像踩在刀尖上。
余灵枢起身走到绿油灯之下,对着虚空轻声唤道:“阿沅,出来吧,你兄长来了。见一面,了却执念,我送你归处。”
夜风轻轻卷过,绿油灯火苗微微一颤。
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身影,在灯光下缓缓凝聚。粗布衣裙,荆钗布裙,眉目清秀,正是阿沅。她魂体虚浮,身形摇晃,是刚从妖困中解脱的脆弱。
她望着门内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微泛红。
“哥。”
“一百。”陈子衿猛地睁开眼。
下一瞬,浑身震彻,如坠冰窟,又似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心口。
他看见了。
那个在记忆里笑靥如花、总爱追着他跑的妹妹,此刻只剩一道薄薄虚影,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阿沅!”
他嘶吼一声,猛地起身便要扑过去,却被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死死拦住。
余灵枢的声音冷而沉,像冰玉相撞,在夜色里炸开:
“站住。你再上前一步,她当场魂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子衿僵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却半步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