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容依旧平静,无怒无悲,可小安看得心胆俱裂。
师父的脊背更驼了,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弯;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沟壑纵横,刻满了疲惫;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一瞬间,竟彻底雪白,像冬日覆霜的枯草,一根杂色也无,苍老得让人心疼。
“我说过,”余灵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的规矩是,先奉妖丹。”
她缓缓摊开掌心,那颗火红色的妖丹,仍静静躺在她手心。
“善妖,我还其妖丹,助其修行。”
“恶妖,”余灵枢五指缓缓收拢,指尖用力,眼底无半分波澜,“我便,捏碎。”
咔嚓。
一声轻脆响,如琉璃碎裂,如玉器崩毁,在寂静的子夜格外清晰。
狐妖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声音细若游丝。她的身躯瞬间崩溃、涣散,化作漫天红色飞灰,被夜风一卷,消散无踪。那缕她取出的火红尾毛飘落在地,上面微弱的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连同那道残魂,一同归于虚无。
小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她知道师父修为高深,却从未见过师父真正出手。可那道金光,是以耗损自身为代价的啊!她分明看见,师父一夜白头,瞬间苍老了许多。
“师父!”她猛地扑过去,慌忙扶住余灵枢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您怎么样?您别吓我,有没有哪里难受?”
余灵枢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无力:“没事……老毛病了,不打紧。”
她让小安扶着重新坐回门槛,闭目调息许久,气息才稍稍平稳。小安守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小安,”余灵枢终于缓缓睁开眼,气息依旧微弱,“把《灵枢笔录》拿来。”
“师父,您先歇息片刻,等身子缓过来再写也不迟……”
“拿来。”余灵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
小安不敢再多说,抹着眼泪快步取来册子。余灵枢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不稳,可她还是稳稳握住那支秃了毛的狼毫,蘸上墨,一笔一划,慢慢写下:
【医案】
病者:胡三娘,青丘狐妖,三百一十九岁。
症候:夫君遭猎户剥皮,残魂将散;自身妖气紊乱,有入魔之兆。
病因:宿世恩怨,执念成魔。其夫君十年前杀樵夫泄愤,胡三娘曾食两人生魂,杀业缠身,已失本心。
治法:无。此妖已堕为恶,不可医。
方药:重瞳金光,破其妖丹,散其魂魄。
转归: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其夫君残魂随之熄灭,双双俱灭。
医者曰:狐本多情,亦多执。执于恩怨,则生心魔;心魔既生,善恶颠倒。此妖初为情所困,终为执所灭,可叹亦可悲。世人皆谓妖魅害人,然害妖者,何尝不是人?猎户剥皮,绣娘承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医者可医身,不可医心;可救命,不可救执。此之谓也。
写到最后一字,余灵枢手指一松,毛笔应声落地,滚落在青砖缝隙间。
檐角绿油灯依旧幽沉,照着医馆前一地寂静。夜风穿过青石巷,卷起最后一丝狐腥气,悄无声息,散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