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静了片刻。余灵枢搁在脉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它在疼。’”沈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苦涩,“学生说:‘蜕壳哪有不疼的。’她说:‘但它愿意疼,因为疼过,才能飞。’”
小安蹲在一边,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草茎蚱蜢掉了都没察觉。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沈墨的笑容淡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最后一跳。“我们相识了。她不懂人的礼法,不懂男女大防,只知道学生会给她带绿豆糕,会给她读《诗经》,会在她蜕壳的时候守在一旁,用扇子赶走蚊虫。”
他忽然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干干的没有泪:“她说要等我,等我考上功名,回来娶她。我说……我说三年就回来。”
“你去了多久?”小安眨巴着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
“三年……”沈墨盯着那只抓空的手,慢慢蜷起手指,“又三年。再三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子。余灵枢起身,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在他后背某处穴位上按了一下。沈墨喘着粗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开口时,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却在殿试前被丞相招为东床快婿。”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我娶了丞相的女儿……婚礼那夜,我梦见她。她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一只蜕壳的蝉,背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余灵枢看着他胸口的墨色凝气,那团气越来越浓,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回去。我写了无数封信,却不敢寄出。我也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回话说那片竹林还在,但没人见过什么墨衣女子。”
余灵枢问:“她可曾寻你?”
“未曾”沈墨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哭腔。他再次捂住脸,这次指缝间终于渗出了泪,“……未曾。”
“立春后,我病了。药石无医。”沈墨放下手,满脸泪痕,却奇异地笑了一下,“弥留之际,我梦到了她。梦里的墨蝉说”他模仿着一个女子的声调,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我在等。还在等。”
小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抓住了余灵枢的衣袖。
“我惊醒了,满身冷汗。身旁的妻子睡得正沉,面容姣美,父亲是当朝丞相。我忽然想起墨蝉说的‘三十六年’,想起自己说的‘三年就回来’,回来娶她。当年分别的时候,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沈墨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指尖仿佛带着蝉翼特有的凉意,“她说:‘我们蝉妖的寿命,只有十三次蜕壳。我已经用了七次,还剩六次。六年一次,我只能等你……三十六年。’”
“临终前,”沈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家人把我抬到青州,抬到那片竹林。竹林还在,蝉鸣依旧。我在竹林里坐了三日,第四日黎明……我看见了她。”
他停住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小安以为他昏过去了。余灵枢却看见,有一滴泪正顺着沈墨皱纹纵横的脸颊,缓慢地、笔直地滑落。
“我看见了她。”
沈墨遗憾地摇头,泪水砸在薄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她已经成了老妇。佝偻着背,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走到我面前,竖直的瞳孔已经浑浊,却依然认得我。依旧认得!”
他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她说:‘你来了,我等了三十四年。’”
“我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我这些年的愧疚和挣扎。可我……说不出口了。我看见她的手,枯瘦如柴,那是蝉妖第十二次蜕壳后的形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她只剩最后一次了。”
沈墨泣不成声,整个人向前倾倒,像是要从榻上栽下来。余灵枢伸手扶住他,感觉这具身体轻得惊人。“我告诉她,我要死了,墨蝉,我对不起你。我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这些年的愧疚和挣扎。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四年前一样淡,她说:‘你来了就好。我等的,就是这个。’”
沈墨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却亮得骇人:“然后她伸出手,满是褶皱、枯瘦的手指抚过我的脸。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注入进来。我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站在了医馆门外了。”
余灵枢沉默片刻,说:“她把自己最后两年的寿元分给了你。”
“是。”沈墨点头,眼珠迟缓地转向余灵枢,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她让我能撑到这里。可我不知……她去了哪里。”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想告诉她……告诉她我错了……”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