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灵枢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并蒂紫苏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小安从屋里出来,看见师父站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张纸。她凑过去,认出了紫苏的字迹。
“师父,紫苏姐姐……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余灵枢将纸收入袖中,“她选择了彻底消散,把最后的修为化作那株并蒂紫苏。从此,她就是这个医馆的一部分。”
“那她……还疼吗?”
余灵枢没有回答。她走到紫苏田边,伸手摘下一片并蒂紫苏的叶子。那叶子入手温润,不像寻常紫苏那般凉薄,倒像是握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她选择了成为药,”余灵枢轻声说,“药,是不疼的。”
她将那片叶子收入锦囊,转身回屋,在《灵枢笔录》上添了一笔:
【医案·紫苏续】
转归:患者已完成转化,妖气平稳,形体凝实。先于医馆后院种植紫苏田,教授药材炮制之术。后化为紫苏,彻底消解。
医者又曰:紫苏,草木有枯荣,人有生死,唯记忆不灭。你以六十年执念换六十年修为,又以六十年修为换此后余生之“被需要”。这事不亏,但切记,勿要再将“被需要”系于一处,当如你的紫苏田,遍地开花,处处生根。
写完,余灵枢合上册子。
小安趴在桌边,看着师父写字,忽然问:“师父,那株并蒂紫苏上的金纹,到底是什么?”
余灵枢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不知,”她说,“也许是她的记忆,也许是她的执念。草木有灵,让它长着吧。”
她将笔录锁进抽屉,起身去开医馆的门。竹帘卷起,晨光涌进来,照在门槛上那束干枯的紫苏花上。
花束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一个终于安息的灵魂。
鸡鸣声划破小镇的晨雾,将沉睡的街巷轻轻唤醒。
这日天刚蒙蒙亮,王老汉推着木车从医馆门前经过,见小安正握着笤帚清扫阶前落叶,便喊住了那个总角丫髻的小丫头:“妮子,今早新点的豆腐,给你们医馆留了半块。”
小安连忙放下笤帚,双手接过王老汉递来的荷叶包。粗粝的荷叶裹着温热的豆腐,独有的豆香混着荷叶的清润扑面而来,她轻轻嗅了嗅,竟还闻见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像是沾了晨露的紫苏香。
她嘴唇翕动,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望着王老汉推着车远去的背影,那脊背依旧佝偻着,脚步也比往日更显蹒跚,每走一步,木车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晨空中慢慢飘远。
小安回头瞥了眼医馆内,师父手指捻着药材,正蹙眉仔细盘点。她没敢惊扰,捧着荷叶包转身径直走向院角那只盛着清水的陶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