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婆,”他陪着笑,“这腰,疼得夜里睡不着,您给瞧瞧?”
余灵枢让他坐在竹椅上,三指搭脉。双眸微闭,她“看见”王老汉的腰间,有一团瘀黑的气,兴许是常年涉水留下的湿寒,已经入了经络。
“针灸,加三副膏药。”她说,“总共三十文。”
“三十文?”王老汉苦了脸,“余婆,能不能……”
“能。”余灵枢已经取出银针,“三文诊金,其余赊着。秋收后还。”
王老汉千恩万谢,趴在木板床上,任由银针扎入腰眼。余灵枢的手法很快,七针下去,王老汉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腰眼窜到脚底,疼了大半年的腰,居然松快了。
“神了,神了!”他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余婆,您这手艺,怎么不去镇上挂牌?凭您的本事,早该发财了。”
余灵枢拔针,没说话。
小安在一旁捣药,插嘴道:“我师父说了,医馆有医馆的本分,行医从不是买卖,是心安守矩!青石巷的人养活了医馆,医馆就开在青石巷。”
王老汉讪讪地闭了嘴,他看向檐下茂盛的紫苏:“余婆,你种的紫苏可真好啊。”他眼中泛着光,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三个铜板,付了三文诊金,“剩下二十七文先赊着,这半块豆腐送给余婆,是今早新点的。”
余灵枢微微点头,欣然接受。
看着王老汉出了院子,“小安,一会儿移出一棵紫苏,给王老汉送去。”
“哎!”小安答得清脆。
余灵枢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小安吓了一跳:“啊?那您还给他治?”
“治的是疼,不是命。”余灵枢的声音没有波澜,“他的寿数在生死簿上写着,我改不了,也不能改。让他少疼几个月,是医者的本分。”
她顿了顿,望向巷口:“去,把那半块豆腐泡水打碎,浇在那片紫苏上。移一棵给老王头送去。天黑前回来把门槛扫了。夜客要来了。”
小安把豆腐放进陶盆。
“师父,”她又端着水瓢往后院走,灰褐色的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这豆腐咱们不自己留着吃吗?”
“这豆腐,不是感激,是偿还。”余灵枢坐在门槛上没动,重瞳望着院中那片紫苏田。
小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紫苏长得极好,叶片紫得妖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紫色的海浪。阳光照在叶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其中一株并蒂紫苏更是紫得妖冶,叶脉隐隐泛着金色。
“还记得那株并蒂紫苏何时长出的吗?”余灵枢问。
小安眼里放着光:“师父,是前年。”
“嗯,快两年前。”余灵枢转身进了堂屋,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如今执念落地,也算与过往两两安放。”
竹帘落下,隔绝了晨光。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上。
“这半年的陪伴,”余灵枢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算是补了他们彼此的辜负,全了他们彼此的看见。”
小安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瓢清水。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姐姐——紫苏,桂荏,回归。
她把清水倒进装着豆腐的陶盆,看着雪白的碎屑在水里化开,像一场微型的雪崩,更像是某种执念终于融解。
然后她端起水瓢,走向那片紫色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