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进神殿时,身上沾着夜露和城外荒地里才有的灰土,刀柄上还残留着一道新的豁口。温云舟一夜未眠,正靠在窗边,把玩着那颗靛蓝色的遗珠。
“查到了?”温云舟头也不回。
“你那位贴身助手,藏得比我想象的还深。”楚雾随手把刀往墙边一靠,压着嗓子道,“城中央那座最高的楼,就是祭台。神降日当天,会有人把你架上顶楼。那里有原主留下的、能连通遗珠的阵列。”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而祭阵真正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城郊那片荒地。你之前路过的那片胶囊地,还记得吗?”
温云舟的手,停住了。
他还记得就在云季城郊外的一片荒地,那里种满了胶囊,那时候温云舟还问容川是什么。
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温大人无需在意。”
一些不需要重视的东西,在容川手里变成了温云舟的催命符。
“那些胶囊,囚禁着一个个小型领域。”楚雾说,“神降日当天,它们会被同时激活。以几十个领域的共鸣,撕开生与死之间的那层东西,把你的身体当成门,把遗珠当成钥匙,好让某个‘不存在于现世’的意识,从那边挤进来。”
温云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挤进来之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你猜。”楚雾扯了扯嘴角,眼底却全无笑意,“门开了,总得有人让出位置。你的灵魂,会被当成不兼容的杂质,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挤出去。
温云舟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从头到尾,容川要的,只是他的身体。
一具空壳,一扇门,一件让他的主人重新活过来的容器。而温云舟这个人,这个顶着苦味信息素、会哭会笑会害怕的异世灵魂,在容川眼里,不过是门上沾着的一点灰。
擦掉就好。
“温云舟。”楚雾难得没有调侃,语气沉沉,“你还要留在城里吗?现在反悔,我还能带你从城西的暗道走。澄明院的人进不来,容川的手,也未必伸得到那里。”
“澄明院对你图谋不轨,云季城也不欢迎你,那就来我的天空好了,自由自在,那里的人会十分照顾你。”楚雾说到自己的组织就滔滔不绝,“你看小眠就知道了,很认真负责的……”
温云舟进入木空状态,不听楚雾接下来的推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缓缓旋转的遗珠。珠内的几尾小鱼,仍绕着一朵朵蘑菇游着,不知疲倦,不问来去,像那个少年留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的执念。
又翻转手,手里的靛蓝色遗珠变成了流光溢彩的水晶,在这个褪色十分速度的世界里,原主的遗珠始终保持着光彩,那么可以见本来的完全灵魂有多么的耀眼。
“楚雾。”温云舟忽然开口,“你说,一个死了十五年、只留下一颗水晶的人,还会想回来吗?”
楚雾一怔。
“原主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是让世界重新有云,有四季。”温云舟轻声说,“他把自己的人生,掰成一块块,埋进这座城市,埋进这些遗珠里。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复活。”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楚雾,落在窗外那片仍悬着的、孤独的云上。
“容川用主人的名义,做了一场违背主人本意的局。而我手里,恰好有原主留下的一切。”
温云舟缓缓握紧了那颗遗珠,掌心一暖,像握住了一只温热的手。
“所以,我不走。”
他转回头,看着楚雾,一字一句:“三天后,我会亲自站上那座祭台。我倒要看看,当原主残存的意志,亲口告诉容川‘你错了’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把这出戏唱下去。”
楚雾盯着他,半晌后大笑出声,“这才有预言之子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成。”他抓起墙边的刀,往肩上一扛,“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