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姜苔米是羡慕她的。
现在,姜苔米是心疼她的。
酒桌上的谈笑声从门缝里漏了进来,与屋内的寂静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葬礼像喜事,开心的是他们,难过的只有那些真正在乎死者的人。
姜苔米不明白为什么葬礼是这副样子,一个生命的逝去,留下的却是无情的欢声笑语。
“你说我家那个赔钱货?”
姜苔米听见了她爷爷的声音,不用多想,他准是又在桌上喝醉了。
“结婚,怎么不结……她不结婚,我家那两个宝贝疙瘩怎么娶媳妇。”
“哎呦,不结婚她去干嘛?”
“就隔壁村老李家,说是……给一千块钱彩礼。”
“到时候留着给期儿和望玉娶媳妇用……这期儿不是考大学了……”
姜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嗓音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异常洪亮,几乎人人都能听清。
姜苔米白着脸,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上的软肉,心尖发疼,胸腔里也被一口气闷着,堵得慌。
原来她嫁人,是为了给姜期和姜望玉娶妻。
许真也听见了那些话,劝慰道,“你爷爷他喝醉了。”
“嗯。”姜苔米轻声答了声。
外边的话还在继续,只不过又加入了姜奶奶和姜妈妈的声音。
“不答应?!”尖锐又拉得细长的声音刺破了嘈杂,姜奶奶喊了声,又接着用同样的声音继续说,“那可由不得她,我已经跟老李家说好了,她一到十八岁就得嫁过去。”
姜奶奶哼了声,接着说:“到时候她哪怕是死了也得给我死到李家去。”
姜奶奶声音之后紧接着连上了姜妈妈怯弱的一声“妈。”
姜苔米敛了神色,眼圈有水,但她不想哭,也不敢哭,紧紧掐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只有这样,她才能憋住那快要喷涌而出的眼泪。
她不懂为什么要嫁人,她连老李家的人都没见过,她更不懂为什么要她去给姜期和姜望玉做牺牲,只因为……因为自己是女孩吗?
“小米,我……”许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姜苔米倒先冲她扯着唇角笑了笑:“没事,我这不是才十六岁,还早着呢。”
她像是在安慰许真,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还有两年。
想着,姜苔米呼出一大口气,甩了甩头,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许真来吃饭了。”许真的爸爸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端着一个厚重的木板,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将木板放在桌子上,然后端出了一小盘酥肉和几盘蔬菜。
“爸,你哪来的酥肉?”许真盯着桌上的菜有些震惊。
哪怕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只有油渣子肉吃,这酥肉,不说吃过,甚至连看都没看见过。
许真的爸爸神神秘秘地将食指放在唇上,朝门口警惕地看了一眼,低声悄悄说:“这肉,是我专门找老王买的,你们吃着就行了。”
透过白纸糊的窗布,姜苔米看见外边桌上摆着的是几盘连油气都看不见的青菜,唯一有吃头的就是那一碗用猪油煮的冬瓜汤。
“你爸爸对你真好。”姜苔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酥肉,酥肉炸得刚好,一口咬下去,脆脆的,带着“咔咔”的脆响,里边的肉鲜美,不柴也不老,跟酥肉皮结合得正好。
姜苔米细细嚼着,直到酥肉被嚼成了碎渣,她才咽了下去。
莫了,她伸出舌头将嘴边余下的油也一起刮进肚子里,连筷子也拿起来嗦干净,才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