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把长发拢到耳后。“无底海沟在哪?”
“东海最深处。从潮尾镇往东游过浅水区,穿过海鲛王的地盘,再往东,海面会往下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海沟就在那底下。”苍渊问他:“你要去?”
“嗯。”
苍渊慢慢从石椅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腿不好。”
“腿不好也得去。龙骨上刻的解法只有我看得懂。龙宫初代长老的字,传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人认得全。”苍渊的尾巴从石阶上收回来,“而且他是我弟弟。我要亲手把他从海沟带回来。”小澄从尘昼身后挤出来,仰头看着苍渊。“大长老,我也去!”
“你留下守龙宫。”
“可是……”
“没有可是。”苍渊语重心长地说:“龙宫浮在海上,敖渊走了,海鲛王随时可能回来。你守在这里,铁鳞和碧潮听你的。要是海鲛王来了,你把水墙再搭起来。”
小澄张了张嘴,竖瞳里那层光晃了两下,最后用力地点头。“行。我守着。但你们得回来。全都安全地回来。”
尘昼朝殿外走,翠妖跳回他肩上。玄鳞已经在殿门口等了,苍渊跟在后面,三人走出正殿,从后厨的排水口游出去,浮上了海面。
海湾里的水已平静,龙宫浮城安静地立着。殿顶上的小澄重新站好位置,蓝色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着。
苍渊浮出海朝东边游去。远处的海水比这里的海水颜色深了不止一倍,像一条从海底伸出来的裂缝,把整片海从中间劈开了。
“走吧。”苍渊说,“去无底海沟。”
他率先朝东面游去,蛟尾在海上划出一道弧线,尘昼和玄鳞跟在后面,一银一黑在灰色的海上并行着,朝东边那道暗区游去。
往东游了大半天,海面开始变了。先是颜色。蓝色的海水变成不透光的墨色。然后是温度。海水越来越凉,凉到翠妖缩进尘昼的领口里只露出一截翠绿的尾巴。
阳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层灰色。
苍渊停在海上那道暗线不到十丈的地方。那道线比远处看更黑,像一条从海底伸上来的裂缝,把海从中间劈开。两边的海高度不一:西面的海面是平的,东边的海却往下沉一截,像有巨物压在海底把一片海水吸下去了。
“到了。”苍渊说。
尘昼游到暗线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是黑的,纯粹的黑洞。他把手贴在水上探了探,底下极深,深到蛟珠搏动都触不到底。
但搏动触到了别的东西,比如海沟壁凹凸不平的岩石,沟底翻涌的暗流,还有一股从海沟出来的暖流和月牙湖下的泉眼一样。
“底下有暖流。从最深处涌上来的。”
“海沟底下的暗河。”苍渊游到暗线边低头看,“敖渊顺着暗河往下游,这会应该已经到了。他比我们早走了大半天。”
玄鳞问:“底下多深?”
“不知道。没人量过。龙宫初代长老的龙骨沉在最底下。我年轻的时候下去过一次,游了大半天才到。现在腿不好,恐怕更慢了。”
尘昼把翠妖从领口里拎出来放在肩上,翠妖揪着他的头发,眼睛盯着底下漆黑的海沟,尘昼把目光转向苍渊和玄鳞。
“我先下去。你们跟在后面,别离太远。”
苍渊点点头,玄鳞把包袱从肩上紧了紧。
尘昼纵身跃入了暗线。入水的第一感觉是冷。这不是普通的冷水像一层冰贴着皮肤。他把蛟尾在水里展开,鳞片上蓝色的蛟珠光泽亮起来,在黑暗中铺开一片银光。
翠妖缩在他领口里,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衣领,整只精贴着他的脖子。他越游越深,光越来越少,暗夜视觉在黑暗中觉醒,把周围的环境从一片混沌中分离。
海沟比他想的大。
沟壁是粗糙的岩石,长着一层厚厚的、像苔藓又像水垢的东西,偶尔有几条透明的小鱼从岩石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越往下,水压越大,胸口的蛟珠搏动越急。尘昼感觉到耳朵嗡嗡响,肺在往里缩,但他还撑得住。
蛟珠的光替他隔了一层水压,不算太吃力。往下游了很久,久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游错了方向。海沟上出现了刻在岩石上的纹路,和龙宫石柱上的很像,但更老,线条更粗,边缘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把手贴在岩石上,蛟珠的搏动传进去,纹路在黑暗中亮了又暗下去了。
“初代长老的字。”苍渊的声音传来,“我认得那几个。写的是‘龙渊之下,万水归墟’。”
“归墟?”尘昼回头看了他一眼。
“海沟深处的那道裂口叫归墟。龙骨就沉在裂口下。”他们继续往下游。海沟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到一起。
尘昼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擦过岩石,带掉了一片鳞。他继续往下。水压变大,蛟珠的光圈缩小了,暗夜视觉里模糊了。翠妖缩在他领口里,呼吸浅慢像被水挤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