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站在矮岗顶上看了很久。风从谷底吹上来——妖市烤肉的烟熏味,草药摊的苦味,还有飘来的糖炒栗子甜。那些味道被紫雾裹着,扑在脸上一见如故。
“到了。”玄鳞在他身后说。
“嗯。到了。”
尘昼顺着坡道往谷底走。有几棵歪脖子老树他认识,以前摆摊每天都要路过它们。路边埋在土里的旧石头还在,他还记得自己蹲在这块石头上吃烤山鼠。
走到谷口,妖市已经热热闹闹地有人在走动了。卖早点的铺子热气腾腾,卖符纸的摊子铺开第一叠黄纸,卖干货的把一袋袋倒出来摆成一排……
几个散妖正在路边啃着热包子,看见有人从谷口进来,其中一个嘴里的包子掉进了碗里。“饕……饕客大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早市像被点着了引线,一个传一个炸开锅。几个胆大的小妖围上来仰着脑袋看着尘昼,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饕客大人!您去哪了这么久!”
“您吃早饭了吗?我家今天新蒸的包子给您留了一屉!”
“我家的面汤是骨头熬的,您来一碗吧!”
尘昼被一圈小妖围着,翠妖蹲在他肩上笑得直抖,爪子揪着他头发荡来荡去。他一手接过左边的包子,一手端了右边的面汤,嘴里还被人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炸糕,腮帮子鼓着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往人群外面挤。
玄鳞在谷口没有跟上来,他石壁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尘昼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堆东西——三只包子、一碗面汤、两块炸糕、一袋干枣,还有一束不知道谁塞过来的野花。翠妖蹲帮他捧着那碗面汤,两只小爪子稳稳地端着碗,面汤一滴没洒。
他走到以前摆摊的那里,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这地方还空着,臭水沟还在,后面的断崖也在。雾从臭水沟吹来,把地上的碎石子打湿了。
翠妖把面汤放在他手上,然后跳下来转了一圈,用爪子踩了踩土,朝他“叽”了一声。
“嗯。”尘昼咬了一口包子,“就这儿。”
玄鳞看着还在冒臭气的沟,嘴角抽搐。他抬头看着尘昼一眼,“我就到送这儿了。”
尘昼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玄鳞的身形在紫雾里有些模糊,黑色的袍子和灰暗的背景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亮着。
“以后有事来找我。”玄鳞说。
“行。”尘昼说,“你也是。”
玄鳞点头往谷口走,黑色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尘昼把剩下的包子吃完,面汤也喝干净了。翠妖把最后一块炸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啃着。
谷底的妖市慢慢热闹起来,摊位一个接一个,雾里那些荧光越来越密,整个落魂渊从晨雾里醒了过来。
他吃完东西把翠妖从肩上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雾气漫上来凉丝丝的,蹭过他的鳞片又慢慢散开。
翠妖仰头看着他,耳朵尖动了两下。
“不走了。”他说。
翠妖歪了歪脑袋,她慢慢缩成一团把脑袋放在他膝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整只精在他膝盖上软成了一团绿。
雾还在涌着,他在落魂渊待了很多年,以前他是蹲在臭水沟卖假符的、被人躲着走的、没人敢靠近的饕客。现在雾还是那片雾,但周围的声音不一样了。
那些声音里有叫他的、有朝他挥手的、有等他起来一起吃饭的。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妖市热闹起来,几个小妖在一边偷偷看他。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翠妖的爪子搭在他手心里,揪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笑着把手指头抽出来。
回到落魂渊的第七天,尘昼睡不着了。
头两夜还好。
第一夜他在地上铺了干草,枕着蛟尾睡了一觉,翠妖缩在他肩窝里打呼噜。第二夜也还行,妖市的喧闹盖住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但从第三夜,他胸口的鳞片开始发烫。
烫得不厉害,他把鳞片掏出来放在石头上,石头里的苔藓被烫得卷边。他把鳞片压在蛟尾下,过了半个时辰尾巴被烫得发麻。
最后他把鳞片放在离自己最远的断崖用碎石压着,才勉强睡了后半夜。
第四日天还没黑,鳞片就开始发热。他从妖市收摊回来,把鳞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鳞片有了一道裂纹。
第五夜尘昼干脆没睡。
他靠着断崖坐着,盯着鳞片看了一整夜。翠妖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弄醒了,两只黑豆眼睛里的表情说不清是着急还是害怕。
她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知道了。”尘昼把鳞片收进怀里,“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