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芦苇丛吹得哗哗响。他们走了一段,河面上浮着几只野鸭飞起来掠过水面,又落在远处的芦苇丛里,扑腾着翅膀打了水花。
“那边有人停过船。”
过了河弯,河面变宽了,水声也变得沉缓。一座破码头在暮色里浮出来。松风渡码头的木板朽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河水。几根歪斜的木桩立在浅水里,桩上缠着干枯的水草。
岸边堆着几截腐木,树皮剥落像一排搁浅的白骨,但码头的灯还亮着。
一盏旧油灯挂在那根木桩顶上,玻璃罩上积了油烟,里面的火苗细在风里晃来晃去,却始终没灭。尘昼站在岸边看着那盏灯。“……这里荒了至少十年了,谁还来点灯?”
玄鳞看了一会儿。“有可能是以前的船夫习惯没改。也有可能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给过路的鬼指路。这种灯在黑市上叫引渡灯,常年不灭,专门挂在走货的渡口上。谁看见这灯就知道这儿有买卖。”
翠妖蹦到码头的木桩上,探着身子往下看。水里映着那盏灯的倒影,她忽然缩了脖子跳回尘昼肩上揪了他的头发,又指了指水里的倒影。
“水面下有东西?”
翠妖伸出小爪子比划了一下——大约一丈有一团模糊的暗影。
尘昼用蛛丝感知往水下探了探。那团暗影有半间屋子的宽,但它的形状不太像船,更像是一段被锯断的树干。
他的蛟尾探进水里,尾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团暗影——尘昼顺着那根横木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到一截断口,“……树里刻了字。”
玄鳞也伸手探了一下,收回手眉头皱了着。“这段松是被人从大松树上锯下来的。切口边还有树脂没干透,最多不超过三天。”
尘昼又看了一眼那盏灯。
“这截木桩是码头的一部分。”
“有人把松木锯成段,专程沉到了这个码头的底下。”
“为什么要把木头沉到码头底下?”
“藏东西。或者标记水路用的。我以前听说过一种老法子——走货的水路不画地图,也不留记号,就把刻了暗号的木头沉在水底。只有走这条水路的人才知道哪些木头是标记,哪些是废料。这根木头是新放下去的,不超过三天。跟灰斗篷说的‘留纸条’的时间对得上。”
尘昼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收拢,码头周围的景物一层一层沉进暗影里。“今晚不走了。等天黑透看看谁回来。”
“守灯?”
“守灯。”
两人退到码头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灌木丛刚好能遮住半身,视野能看见那盏油灯。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河四周的水声、风声混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水上传来了桨声。
尘昼从灌木丛探出头,看见河上出现了一艘船——比白天灰斗篷那艘更小更窄,船身通体漆黑,吃水极深,像载了很重的东西。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他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眼睛。小船在码头边靠岸,船头的人没有下船,伸手从船舱里搬出一只沉重的麻袋,搁在码头边的木板上。
然后他又弯腰搬出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五只整整齐齐摆在码头上。然后他朝那盏油灯看了一眼,确认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