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从他身边走过去,黄鼬妖终于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饕客大爷您变样了!"尘昼抬了一下右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打了招呼。
走进妖市深处,雾里的荧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天亮了,夜行的妖怪把眼睛里的荧光收起来。也有几只看见了他,默默把光掐了,缩进摊布下假装睡了。
尘昼没有在意。
他穿过妖市的主道,路过那块被烧焦的摊位——焦圈还在没人去动过。他在自己以前的摊位停了,低头看了看地上被人用火烧出来的黑色圆圈。
然后他用手掌按了安焦圈的泥。
凉了。
很久以前的火早就熄了。他转身往东角那排枯柳树走去。
云灵不在那里了。
枯柳树下空着,云灵每次都靠着的树干上留着一道灰迹。尘昼靠在了同一棵树上面朝妖市的出口蹲下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鳞已经铺满了整个手,一片叠一片,缝里透出粉色的皮肤。他转了转手,鳞片闪着柔和的银光。
他摸了摸额角的独角打量自己。
有几个白天活动的妖怪陆续从洞里钻出来,远远看见枯柳树底下蹲着的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步子都慢了几步,有的绕了路,有的站在远处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尘昼没有理会任何人。他靠在枯柳树等雾散了,等落魂渊从夜色里醒过来。他把袍子的下摆拢了拢,顺着东边的山路往外走。
"饕爷……您这是要走了?"
尘昼停了一下歪头看着它。圆头圆脑的那只穿山甲妖,就是他之前问过赌坊的那只。
"嗯。"
"去哪啊?"
尘昼想了想:"随便走走。"
穿山甲妖眨了眨黑圆的眼睛,看了看掉在脚面上的炊饼,又看着尘昼拖在地上的银白色蛟尾。"您以后……还回来吗?"
他以前摆摊的那块地皮上还在,但他已经不用再在那里卖假符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穿山甲妖点点头,弯腰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尘昼沿着山路继续走。阳光从落在他额前的独角上。
他走到山梁回头看了看落魂渊。
十二座荒山围着那个小小的盆地,紫色的雾气散尽了,谷底青岩石露在外面。他曾经在那里摆摊、吃东西、被叫饕客、被妖躲着走。也曾经在那里一口一口吃掉那些妖,拿回那些记忆走到今天。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蛟。知道了那个叫他"小昼"的人是谁,那张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脸,不是别人的脸。
他站在山梁上迎着风把面纱从袖子里摸出来,随手系在了旁边的枯树枝上。风把黑纱吹起来在半空中翻滚,像一只忘了怎么飞的鸟。
尘昼把银白的长发从脸侧拨开露出完整的容貌,他弯起嘴角:"走啦。"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落魂渊在他身后越来越小,缩成了十二道灰色的轮廓。
风带着春天的气味从南边吹过。
尘昼走在山路上,银白的长发和蛟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早起的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绕两圈又飞走了。
他走了一程停下来看看水里的倒影。水洼映着他的脸——额角的独角,下颌的鳞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蓝天白云。这张脸很美像被精心雕琢很多年,连犄角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