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妖锦绣站在网心闭着眼,嘴角挂着温柔又残忍的笑。她太自信了。自信到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检查房梁上有没有新丝。
因为他蹲的地方是道观最高的横梁——那座神像塌毁之后,这里原本挂着的彩绸还没被撤走,一截残破的织物搭在梁上,刚好挡住他半边身子。
锦绣的丝线铺满了地面、墙壁、柱脚、门窗,唯独漏了头顶这一截。尘昼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近身。
在她把整座道观填满之前,凑到她身边三尺之内。她既然想收藏活捉他,就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蹲在梁上算了算距离——七丈。地上的蛛丝密得像草,落脚就要被缠住。但头上有一根横跨中殿的横梁,连着殿内的斗拱,可以直接通到神龛上面。
神龛离锦绣站的位置只有三丈。
尘昼把竹签换到左手,他的右手抓住了梁上的彩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手。整个人从梁上倒挂下来,双脚勾住绸缎在梁上绕了两圈,身体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弧——像一只倒悬的蝙蝠,借着惯性从梁的另一侧翻飞出去。
他越过殿上空密密麻麻的蛛网,双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像一只收翅的鸟,砸进了神龛残留的半截石台后面,落地无声。
锦绣睁开了眼。“……嗯?”
她的目光扫过神龛方向,脑袋歪了歪。她感觉到了但不确定——尘昼落地的瞬间用虎啸余波在脚底震动,把落地声混进了碎石滚落的动静里。
“你躲得真好。”她笑着说,“我喜欢你这种藏法。”她迈步往神龛方向走。一步,两步,银白的裙摆从蛛网上拖过去带起荧光。
第三步落下去,尘昼从石台弹出来。他贴着地滑出去,像蛇贴着青砖游走,速度快到把旁边的蛛丝吹得晃动。
他手里横握竹签,尖端瞄准了锦绣的小腿。锦绣的瞳孔乍缩,银丝从指尖炸出来织成一面盾。尘昼竹签扎进蛛丝盾卡住了,然后虎啸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吼——!”
虎啸贴着锦绣的脸灌下去。
她被震得往后一仰,耳边的发丝凌乱散开,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她右手的银丝还没聚拢,尘昼已经到了她的身前。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五指收拢像一只铁箍,将她的手指连同那些银丝一起拢进了掌心。
锦绣想抽手但她动不了——尘昼的体温低得吓人,那只手握上来像一块冰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一时忘了缩手。
尘昼低头,嘴贴上她的手轻轻一口。妖气从他咬住的地方开始崩溃,像一堵墙从中间裂开。锦绣的身体从手指开始发白,鳞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像被冰冻住。
她张嘴只吐出一句:“你…不是普通的蛇。”
尘昼的喉咙里咕哝,含糊得像刚咽下一口烫粥。锦绣化作白色的灰烬碎裂,像一面破了的镜子崩开。银丝一根根断裂,崩散的蛛网碎屑满天飞。
灰烬落到地上,堆成一小撮白色粉末,混着几根没烧完的蛛丝。尘昼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浮现出一枚蛛纹印记,白色的,细得像刺绣,从手心蔓延到无名指。
片刻之后,印记沉入皮肤消失无踪。
又一段新的记忆碎片进来。
画面比上次清晰。
这次是一条夜路——山路狭窄,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暗影,头顶只有一牙弯月。银白的身影走在他前面,长发轻轻晃动,一只手向后伸着,那只手很小,手上缠着一圈银色的细链。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里裹着的棉絮:“小昼,怕黑就抓着我的尾巴。”
尘昼在原地蹲了很久:“……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指尖那片白鳞在黑暗中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