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命令你。我只是告诉你,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你的身体需要补充水分。”“那就是命令。”陆厌宁的手抬起来了。他的右手裹着林见刚才缠上去的纱布,纱布上已经洇出了新鲜的红色。他用这只受伤的手抓住了林见的衣领,指节收紧,丝绸领口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林见没有后退。没有推他的手。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肢体动作。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陆厌宁的手背上,拇指按在他虎口纱布没盖住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那只手还是烫的。“你可以继续掐我,”林见的声音很轻,“但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陆厌宁没有回答。“我刚才处理你的伤口,你有没有觉得疼?”陆厌宁的手指松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林见问问题的时候,拇指一直在他的手背上打着圈。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力度,但节奏稳定。“我问你有没有疼。”“没有。”“碘伏涂在裂开的伤口上,不可能不疼。你感觉不到疼,不是因为伤口不深,是因为你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神经系统对痛觉的阈值被调高了。这不是好事,这是你的身体在透支镇痛能力。”陆厌宁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是被说服,是被戳中了什么。“你少用这副医生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就是医生。”林见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回膝盖上。“我学临床心理学十一年,博士毕业,方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人格障碍。”陆厌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应,但他掐衣领的手又松了一些。“所以你对我的好,是看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从暴怒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被人揭开的伤口里灌进了风。“不是对你好,是帮你处理伤口。这是两回事。”“有区别?”“区别是——对你好不需要专业,帮你处理伤口需要。对你好可以假装,帮你清创缝针假装不了。你刚才走出去的时候,纱布是干净的。现在纱布被血洇透了,说明你在走廊上没有去喝水,没有去吃饭,你站在那里,用力攥拳,把刚裹好的伤口又攥裂了。你攥拳的时候在想什么?”陆厌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彻底松开了林见的衣领。不是因为被说中了难堪,是因为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指责的语气。他是真的在问。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症状出现的诱因。“我在想,”陆厌宁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怕。”林见仰头看着他:“我怕。”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逞强。“我的后背全是冷汗,我的心跳从你进门到现在没低于过一百二。我怕,但我不会因为怕你就不碰你的伤口。因为你的伤口不会因为你凶就自己愈合。它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烂到清创都清不了。”陆厌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见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在林见旁边的床沿坐下了,他的肌肉还绷着、但关节已经撑不住了的落座方式。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沉默了大概十秒。“三个月。”陆厌宁忽然开口,“你在这里关了三个月,从来没说过这些。”林见在心里快速翻拣原主的记忆。原主被关的三个月里,做过的事只有三件:哭、求饶、尝试逃跑。这不是原主的错——任何人被非法拘禁、长期受虐,都会进入创伤反应模式。但陆厌宁现在提这个,不是在指责原主软弱。他是在问一个他没办法直接问出口的问题: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过去三个月里你看到的不是我。”林见说。“那你是谁。”“我是林见。只不过发生了点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想明白的东西。”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林见知道现在不能说实话。创伤应激期的人接受不了太复杂的信息,尤其接受不了“我其实是穿越来的”这种会彻底打碎他现实认知的信息。陆厌宁没有再追问。他的呼吸在慢慢变深,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从临床角度来说,这是副交感神经系统开始接管的信号。他的身体正在从“战斗模式”里撤退。“你说要谈条件。”陆厌宁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慢了。“谈。”林见转过身,面对他。“我保证不逃。但你需要答应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