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裕自认为是个很合格的太子。
羽翼尚未丰满时,他知道自己的依仗于何处,也知道别人想让他成为什么模样。
君子六艺,朝政策论,他没有一处不符合王后的要求,没有一处不符合礼法的要求。大多数时候,萧裕都在扮演孝悌、中庸的周国太子。
这对十六岁的萧裕而言,实在是太过得心应手,只要适当的蠢笨、适当的软弱,对王后与母族展露出畏惧与感激……
母妃的结局,萧裕始终记在心里,想要在王宫里活下去,就不得不伪装起真实的自己。
但凡事总有例外。
萧裕已经忘了是因何触及到王后的逆鳞。
或许是因为他不甘久居人下,或许是他与青州一脉不同党羽会见被发觉,也或许是王后渐渐察觉到,这个“太子”并非眼前那般好掌控,早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天是个雷雨天。
萧裕被王后下令禁足。
为了让萧裕长记性,王后随便寻了个由头,将他关在了旧时与母妃同住的寝殿。还禁止任何人探望,求情。
夜里,少年跪坐在殿前。
空荡的房梁上似乎总会被他幻视,出现一双僵直、青白的小腿。
母妃的声音在身侧回荡。
“裕儿……裕儿……你怎么回来了?母妃都为了你去死了……你怎么回来了……”
女人尖细的声音变幻莫测。
母死则立子。
周国王室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效仿前朝,将此礼法延续了下来。
母妃的死,成全了他的太子位。
“裕儿……母妃是为了你死的……你怎么回来了……”
“萧裕……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敢回来的!!”
殿门被冷风吹开了一角,一束冷而硬的月光投落在他身上。
萧裕跪在寒凉的青石砖上,脊背笔直。
耳边的声音虚虚实实,有母妃的谩骂,王后漫不经心的试探、还有殿外枯树上几只乌鸦诡异的叫声。
萧裕的视线越发模糊,他低下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两只手,开始不断的颤栗。
眼前的母妃、白绫,枯树、乌鸦都扭曲成了一团污浊黑暗的河流,而他处在其中,宛如即将溺亡的困兽。
痛。
头痛的快要裂开。
汹涌的河流将他包裹。
一牙弯眉似的月高悬于空,投射出他因挣扎而扭曲的影子。
那张常被人夸耀龙章凤姿、天人样貌的脸,正贴在肮脏的地面,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少年额头滑落,顺着额角、颧骨、下颌,一路滑进了领口。
云瑶推开门时,入眼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