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丛斯鸣开车带着丛卉去了协和
一路上丛卉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B市秋天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不冷不热,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噢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人出门还不用戴着口罩,扫码
丛卉在瑞士的时候其实感觉不太出来这场疫情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多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正常上班上学,有的甚至都不戴口罩,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去草坪上一起晒太阳
当然,丛卉不敢凑这个热闹
直到回国,国内每一道严格的防线都在告诉丛卉,这场灾难还没有结束,思绪跟随车内光线飞扬的尘屑漂浮,丛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丛斯鸣也没像平时那样贫嘴,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住院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丛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1207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面容清秀,眼睛却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他看见丛卉的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张和病床上的人有几分相似的脸,神色变得复杂:“你是……丛卉吧?”
丛卉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瞬间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躺着的男人瘦得脱了形,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皮肤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完全没有了丛卉记忆中那个背着相机到处跑的高大身影,各种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真可怜呢,爸爸
叶家老太太坐在床边,看见丛卉进来,颤巍巍站起来:“月牙……”
丛卉站在门口没动,好像听不见有人在喊她
病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浑浊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丛卉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月牙……你来了……你愿意来看爸爸了”
丛卉走过去,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大的男人如今缩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恨吗?恨的
爽吗,当然
但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种恨又像是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连痛快都不够酣畅
凭什么呢?他能这么轻易的死去,而妈妈的死亡却要那么灿烈痛苦,车祸的时候妈妈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她该有多痛?
凭什么这个男人即使病得快死了也感受不到痛苦,因为他的滴管里有止痛药,凭什么?
“你找我干什么?”看着这个男人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叶父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想够她的衣角,丛卉没躲,但也没伸手,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对不起……”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月牙……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丛卉像是感到被人威胁的小兽般突然炸起,拔高声音“你不配提我妈!你不许提她!不许!”从卉像是应激了一般
“好了,我们来过了,现在我要带我妹妹回家”丛斯鸣从门口大步冲进来,一把搂住愤怒中的从卉,对着紧跟着进来的叶家奶奶说
“我不求你原谅……”叶夫喘着气艰难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丛斯鸣旁边,咬着嘴唇不敢进来
“小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当年你妈妈去世后叶家不允许小楠和他妈妈出现在B市,给了一笔钱让他们离开了,后来那个女人意外死了,那边才又找来叶家,叶家不认小楠但是我是他血缘上的父亲,我离开了叶家把小楠带在了身边,他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叶家他也不曾进去过”
丛卉忽然就笑了,她笑容让叶父的声音停住了
“你当然不配得到原谅,至于你的奸生子他无辜?”丛卉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门口那个男孩身上扫过,“那我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