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盖头在他头上,像一盆血泼下。
帘子吞吞吐吐地放下,收走了大片的光,他的脸埋入了黑暗。
纸人们抬起轿杠,脚步一深一浅,朝江湾深处走去。
出轿时,祠堂世代相续的香火气扑来,稠得似新年拿去贴春联的浆糊。
透过盖头那条缝,可以看到蜡烛续起的光。
黄的,暖的。
纸人引云而砚到正堂便退下了。
正堂深严,烛光红碎。
“我的新娘子,往前走十步。”
云而砚没动,捻了捻指尖道:“往前走十步,便是炉鼎的同转阵了吧。”
这声音绝不陌生,他在当那人门下,几乎日日听到。
途怀之咬牙切齿:“云而砚,是你!你来干什么?杀我!”
剑至,扫乱不远处的烛。
云而砚不再与他开口,招招致命。
“他竟然连这把剑都给了你,我才是他的徒弟啊!他惟一的徒弟!!凭什么?!”
途怀之摇着头,失魂落魄地躲避剑光,撞翻了烛台。
火烧起来了,马上要烧上经幡。
云而砚眉头一凝,掐诀灭火,却被途怀之的风诀先声夺人。
火,烧起来了。
“啪!”
锐长的剑锋凌空劈来,手起刀落地抽在他的左颊。
那力道裹着冷铁独有的寒,途怀之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亮的肿痕。
他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牙齿磕破嘴里的软肉,他尝到了血腥味。
“啪!”
还没等他喘过气,剑脊带着同样的凌厉剑风,沉甸甸地落在右脸。
“云而砚,你敢……!”他抬起头,目光压着怒意。
“我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抽。”
途怀之呼吸粗重,攥紧了拳头。嘴角挂着血丝。
剑再次动了,这一回,一剑了之。
之后,云而砚在镇上住了好久。
镇子里的人保留下那座祠堂,在河边重新划了块地,一砖一瓦,安顿好那场悲离散。
次年四月春,河边的芦苇正抽着新青。
周大娘送他到渡口上:“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也是个失去过的人。希望以后你能得偿所愿。”
“我也希望。”可他的得偿所愿,从来只在梦中。
修士难有梦,也易得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一旦入梦,就像初春三月的冰河,看似无坚不摧的冰,踏上去,就是逃无可逃的冷,点点攒成心魔。
云而砚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春风卷着花瓣扑到脸上。他说:“我会回来的。”
“好。”周大娘点了点头,擦掉眼角那点湿润,往他手里塞了把姜丝,“不回来也没关系。偶尔记住也行。”
春风停了,花也止了。
惜惜一送,树树年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