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的航行风平浪静到可怕。
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洁净,仿佛一把刚刚擦拭过的刀,每一道浪峰都泛着残酷的纯白,随后被又无声地撕裂,重新沉入深蓝色的阴影之中。
远处的海平线笔直得令人不安,天空与海在那里彼此吞噬,如同一对沉默骄傲但又彼此眷恋的情人。风吹过来时,海面微微起伏,裸露出无数细小的鳞光。可惜那光芒并不温柔,使人忍不住想象,在如此美丽的表面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黑暗。
太阳渐渐西斜,海水开始呈现出血一般的颜色。那一瞬间,海面仿佛才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也许美丽并非为了慰藉人,而是为了提醒人,一切光辉都有终结,而死亡,或许正是美最完整的形状。
安渡设想了无数个可能爆发争执或者倦怠的节点,唯独没想到是快到终点的时候。后来何夕并没有再说什么重话,对安渡的问题基本也是有问必答。
但他总觉得何夕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一定是藏了什么,才会才会疲惫得如此有分寸,仿佛是经过漫长的克制才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
终于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安渡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不知是不是晒了太久太阳的缘故,安渡今晚莫名头疼欲裂,哪怕吃了过量的布洛芬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何夕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浴室里闷热的水汽扑了过来。
安渡立即殷勤地迎过去,“你需要我帮忙吹头吗?”
“哦……不用了,谢谢。”何夕微微偏过身子,避开了安渡。
“嗯你……”
“我说了,不用了。”
“好……好好吧,嗯。”安渡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那你晚上能跟我一起睡吗?”
“算了吧,有点热。尤其是你喜欢抱着我睡,你体温太高了,烫得我睡不好。”何夕淡漠地说,坐在床的另一侧,弯腰在床头柜翻吹风机。
“那我跟你背对背好吗?”
“……你可以让我……安静一下吗?”何夕突然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安渡,脸上毫无表情。
“为什么?”
安渡没等到回答,何夕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把吹风机插上电,轰鸣声骤然填满了整个房间,把他刚刚那句话的尾音彻底盖了过去。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散了他发梢滴落的水珠,有几颗溅到了安渡的手背上。
安渡把手收回来,看着何夕的后背。那件他当睡衣穿的白色T恤的肩胛骨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大概是刚才没擦干的水渗过来的,那块湿痕在热风里慢慢收缩,边缘变浅,中心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而安渡的眼睛也随之缓缓失焦,一种难言的窒息感紧紧包裹住他。
安渡坐了一会儿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舷窗外是完整的黑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偶尔有涌起的浪尖反射出船尾航灯的一线微光。海和天在那个位置融合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人很难分辨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空的开始。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意从眉心蔓延开来。玻璃上很快凝了一层模糊的雾气,他一动没动,呼吸在那圈白色里反复地来去。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被吹风机的声音吃掉了。
何夕关掉吹风机,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船体深处引擎持续的低频嗡鸣。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是现在呢?”
“什么意思?”
“那么多痛苦的时刻我们都挺过去了,为什么是现在,快结束的时候,你对我腻了呢?”
安渡把贴在窗玻璃上的额头移开,望向何夕的眼睛里闪着异光。
“我没有说过我对你腻了。今天我只是累了而已,你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但你今天对我就是很冷淡啊!”安渡尾音上扬地说,语速越来越快。
“我说过,因为我累了。”何夕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累的话早该走啊,为什么要累到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