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备忘录,上面是他提前列好的几个关键点。他没有按照稿子念,只是挑了几个平时不会在公开场合说的话。刚才说了什么安渡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我再重复一次。永生系统里的所有数据,会衰减,有压缩,你会慢慢失忆。”
干扰信号继续增强,画面开始出现卡顿和色块撕裂。安渡的后半句话被切成几段,在断续的信号里滚动着:“我……会……路……面……回……环带……”
他伸手把话筒从支架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朝着镜头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噪声里被压缩成窄窄的一道,像一叶扁舟在巨浪中穿行。
“对不起。”
画面断了。
信号从全球频道上消失,备用链路在三秒钟后自动切换,但定向干扰追踪速度太快,第二条链路也在二十秒内被覆盖。最后只剩下移动中继车与总部之间的内部链路还在运行。
安渡把话筒放回桌面上,手指离开金属的瞬间,感觉到掌心有一层汗。
他最终没能把何夕告诉他的谎言说出来,他很自责,可又莫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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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渊接到了紧急消息,周副官推门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这在十几年里是头一回。
“陆司令,信号已经覆盖了。持续时间两分四十七秒,覆盖范围……全球。”
陆成渊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桌面,手指平摊着,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屏幕上还残留着直播切断前的最后几帧画面,安渡的脸卡在一个半明半暗的瞬间,模糊不清的感觉很像安则。
周副官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喘匀。他等了大约五秒,没等到任何回应,又补了一句:“各大平台已经在删了,但用户下载和转发的量太大,完全清干净至少需要几个小时。”
陆成渊依然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屏幕上,过了很久,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很慢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用删了,没有意义。”
周副官愣了一下。
“你走吧。”
陆成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窗外的环带还亮着,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冷光,远处的穹顶投影正在切换夜间模式,织女星和牛郎星按照程序指令亮起来,位置精确到角秒。
周副官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开。
陆成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则在天台上给他准备生日惊喜的那个晚上。那是他20岁生日,安则神秘兮兮地让他跟着自己往天台走,在往天台走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轻轻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Surprise!”
安则收回双手,一个做成星空颜色的蓝莓蛋糕出现在眼前,漆黑的夜空里,只有蜡烛和星星在发着光。
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夜空,安则眼睛亮晶晶地,兴奋地指着天顶说:“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了十六光年。可惜它们是分头走的,永远碰不到。”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痴痴地看着安则被星光勾勒出的侧脸。就是在那一刻,他决定永不靠近,只在阴影里默默地看着他。如果把星星拉下来它会黯淡的话,那么不如让它在天上明亮地挂着。
他已经很疲倦了,甚至不想再跟安渡斗下去了。他离他的星星已经分别了快十六年,而他离活着的感觉,隔了十六光年。
窗外的星星继续亮着,按照程序设定好的坐标和亮度,忠诚地执行着它们被指派的任务。陆成渊的手指在那层虚假的星光里慢慢松开,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颓然地跌坐下。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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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街道上还有人举着手机,在信号被覆盖前的最后几帧画面里反复地暂停、放大、试图辨认那些被噪声切碎的话语。明在野的生日派对已经散了,人群散去之后,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散落着彩带的吧台边,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啤酒。
“何夕。”他低低地说,“你可别死了啊。”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玻璃碰撞声。
明在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倒扣在吧台上,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推开酒吧的门,走进外面还泛着暖黄色光晕的夜色里。
“叮——”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掏出来扫了眼,鼻子一阵发酸。
“何夕: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