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安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盯着脚边那本掉落的圣经。
安渡一动不动,何夕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拧紧的弦,他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出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彩窗上那几朵彩色的光吹得晃了晃。
安渡先弯下了腰,他伸手把圣经捡起来,合拢,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你什么时候信基督了?”
“我今天过来看看。”安则直起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这间教堂是我妻子来的地方,她说这里的彩窗很好看。我答应过她,每个周五下午过来替她点一支蜡烛。”
“呦,你妻子?”安渡扯了扯嘴角,语气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满。
“她前年得肺癌走的。”
“安则,你克妻啊。别再娶了,少祸害别人。”
何夕在一旁被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镇住了,他不由地往后推了两步,希望把自己隐到暗处里埋起来。
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台上的烛焰在风里晃动。安渡往前迈了一步,跨过第一排长椅的间距,抬眼看向墙面。“我后妈说得对,彩窗确实很好看。”
窗玻璃上画着耶稣在海面上行走的场景,蓝色的玻璃占了大部分面积,深浅不一地拼出海水和天空。耶稣身着深红色的衣袍,头顶有一圈金边,黑暗的教堂里,彩窗的色泽显得格外鲜艳。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因为你变矮了。”
安则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侧过头仔细看着安渡的脸,目光从他额头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
“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反正肯定没你好。”
安则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扇彩窗上。“我在南边有个果园,种了一些苹果树和斐济果,旁边还养了十几只羊。每天的事情不多,就是浇水、修枝、给篱笆刷漆之类的。有时候会坐一下午,只是看看云飘来飘去的。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来的话,这里应该比环带适合你。”
安渡看着他父亲,冷着脸一言不发。风从彩色玻璃的缝隙里渗进来,穿过一排排空着的长椅,在蜡烛台旁边打了个转。
“你猜我为什么要来?”
“你要让我回去吗?”
“不至于。顺便来看看你,我要继续赶路。”
“那你要不要来果园看看?”安则说道,语气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安渡发现安则还是没变,他一直就是这样单纯,幼稚,甚至到了愚蠢的程度。他的世界只有好人、坏人、对的、错的,这种性格在自己小时候,让他是一个朋友般的父亲,但在自己稍大一点后,只会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很疲惫——不间断的照顾与解释很耗心力,就好像家庭主妇其实是个无比辛苦的职业一样。
“你觉得呢?”
“要不,你来坐坐?你那个朋友……”,安则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何夕身上,温和地笑着说,“也一起来坐坐?”
“你哪只眼睛看着是朋友啊?”
“安渡你为什么要这么跟你父亲说话啊?”何夕有些生气地说,接着朝安则抱歉而友好地微笑了一下。
“他心里对我有怨,这也不怪他。”
“你少摆这幅宽宏大量的样子,我根本不欠你的。”安渡冷哼一声,把头撇到一边。
“你就来看看吧,也不耽误你赶路。”安则的语气近乎哀求。
安渡思考了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片蓝色的光,又抬起头,越过安则的肩膀,看向教堂侧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多远?”
“走路四十分钟!”安则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果园后面有一栋木屋,去年翻修过屋顶。你们要是觉得累,住一晚也行!”
“……行吧。”
安则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他弯腰从长椅上拿起那本圣经,放回门边的架子上,转身推开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偷偷摸摸地瞄了安渡一眼。
安渡踢着步子跟了上去,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鞋子踏在地上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