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速度不算快,引擎声压得很低,他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贴着满格,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他心里不由地松了些,感激自己明智的决定。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好。可以开一家咖啡店?顺便卖一点蛋糕什么的。永生什么的无所谓了,在新西兰难道还有活不长的道理吗?
他又开了十分钟,海面没有任何变化,四面都是水,颜色随着天色越来越深。他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船头对准远处海平线上那一道隐约的光线。
油表指针在这个过程里没有动过,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注意到指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乎还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烦躁地拍了两下仪表盘,把速度降了下来,弯腰看了一眼仪表盘下方,确认没有线路松动。但当他直起身的时候,突然听到船尾传来液体从密封处渗出来的嘶声。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下,在靠近发动机的位置看到一层薄薄的液体正在甲板上漫开。他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蹲下去,仔细检查油箱的盖口,才发现密封圈上有一道很细的切口,它边缘整齐,明显被人用刀划过的柴油正从那里一股股地往外渗,速度虽不快,但足以让油箱里的存量在几个小时内降到零。
他坐回驾驶位,重新看了一眼油表,指针仍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像是挺直了腰杆嘲笑他的愚蠢和盲目。
船还在往前开,但甲板上的油渍面积在扩大,顺着坡度向船尾方向流去。他走到船舷边,静静地看了一眼海面。四周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他忽然看见一群海豚从海面里跃出,翻腾起巨大的浪花。
他该哭吗?或者该怒吼,崩溃,发狂?这里空无一物,不会有人观赏他的情绪的。他就算把身上的水哭干了,也不会改变他会死的事实。
柴油味好难闻。乔治的尸体他该亲自去看看的。小仓杏是不是日本名字?要不要……带点东西跳到海里去。不挣扎的话,会浮起来吗?什么鱼会吃人?
麦克扣好外套,系好鞋带,整理了一下刘海。他从包里翻出了好久没戴的手表,仔细地戴在手上。他不打算戴帽子,手机也算了。
扑通——
麦克闭上眼睛,回忆起了小时候跟家人第一次去海边。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跳进海里的。深吸一口气,紧闭眼睛,一头扎进咸咸的海水里。他的父亲把他从海里捞起来,警告他小心溺水。
他浮在海面上的时候,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重量,就好像是身体内部正在慢慢减少。
他没有再划水,四仰八叉地躺在水面上,五指微微张开,等着死亡乖巧地落进掌心。月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他仰着脸,能感觉到海水从耳廓两侧流过,如同有另一个人正在用手背慢慢抚过他的脸侧。他的脚垂在深色的水面以下,随水流微微晃动。有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温暖的子宫,在羊水里蜷缩着。
水温正在缓慢地改变他的体温,冰冷的浪花像一把从外向内转动的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碎片。他开始想一些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的事情。某个他已经想不起名字的人、一段早已褪色的对话、一面走廊尽头的白墙,和它上面的一个被拍死的蚊子干尸。
海水涌耳朵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声音正在从外部世界撤走,先是引擎的震动,然后是风声,最后是海水拍打他的肩颈时发出的有规律的震动,它们正在逐层消失,归于寂静。
他的视线正在向内收缩,边缘变暗,中央的光也变得扁平,最后的视野里,他没有看到月亮,也没有看到海面,他很确信,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金光。
后来他开始疼了。任何一次泰勒的折磨,都没有这次疼。他的肺部被海水撑开,任何一个细小的分支都被水灌满。鼻腔,肺泡,呼吸道,肋骨都传来强烈的钝痛感,身体表面如同无数个细小的针扎了进去。
终于,他不再冷了,一股暖流,正从胸口中心慢慢扩散开来。
海面在他的头顶合拢,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只剩那艘船还在那里漂着,甲板上的油渍顺着船体向外扩散,在水面上形成一道极薄的彩色薄膜,像是上帝在海面上,赐予了一层浅淡的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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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说要走,我给了他一艘救生艇。”
面对何夕的询问,小仓杏倚在门框上,一边检查着她的美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
“油够用吗?这里离陆地很远的。”
“嗯,够,油是满的,你放心吧。我干嘛要害他呢,对吧?”
何夕拖着下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便告辞了。
何夕走后,小仓杏看了眼表。
距离麦克出发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红色马克笔,在麦克的名字上,花了一个大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