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令。”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子。前任情报主任等得不耐烦了,把那份档案往前推了两寸。封面上那张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照片里的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一小块污渍。
她记得那件外套,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秋天买的,但宋之微不是很喜欢这件衣服,嫌它老气横秋的。
“我请不动他”,她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记得你的。你只需要请他吃一顿饭,他会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会被安全部门带走,接下来的事你不必知道。”
“他是叛徒?”宋之微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
“三年来一直给外太空派输送情报,你离婚之后他也没停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这个。对于他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哈,还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宋之微看着照片里那件深蓝色外套上的油点。她记得那天他们一起吃晚饭,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没夹稳,一块鱼肉掉在领口上,她帮他擦了下,说下次别穿这件了,这件容易脏。后来他确实没再穿过,她当时以为他是听进去了,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那件衣服自己不喜欢罢了。
“你就发消息请他吃一顿饭,然后离开,剩下的不用你管。如果他不来,那我们再另想办法。很简单的一件事,不是吗?”
宋之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信封合上,站起来说了句“好”。她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珠子,沿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边缘汇成一小片浅水洼。
她记得自己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上了几级台阶,站在露天的天台上。
天台的风刮得很大,没过多久就下雨了。她淋了雨,吃了好几天的感冒药。但病没有好,反而因为药物中毒住进了医院。
她仔细看了看说明书,那药已经过期两年了。那盒药出生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搬出去。感冒药都是他买的,自己一直只负责吃。
后来那条消息她发了,而他几乎是秒回。她告诉他时间和地址,然后就把手机关机了,扔到地上。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意识朦胧之时,她甚至记得自己好像翻了翻药柜找头孢。
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她记得那家店的鱼做得很好。他们没有提离婚之后各自的日子,只是一个劲地叙旧。她记得那天他的表情有些悲戚,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
那个时候自己便已了然,他早已知道这一趟来的结局。
一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站起来说去结账,她说不用的她来,他摇了摇头说下次你请吧,然后走向收银台。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不在他身上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他伸手去掏钱包的时候,两个穿便服的人从两侧靠近,动作很快地铐住了他,他偏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太远了,她没有看清最后一眼。
最后她还是看不下去了,匆匆拿起外套,从侧门走了出去。她靠在门上,肩胛骨硌着门板,能感觉到金属里吸了一整个雨季的凉意,正一点一点透过衬衫渗进骨头。
她仰起头,看见檐水在眼前拉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帘子,帘子外面是被雨泡软的世界,模糊得像一张被眼泪洇过的纸。
她哪里也去不了,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守在门口,看着华灯初上。等水流干了之后就放下,她对着自己做了一个无谓的承诺。
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再打听过。前任情报主任后来在一次加密通讯中被锁定位置,监听站不复存在。尸体也是。
她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提到过那件事。前负责人和前夫的葬礼她都没去,因此被不少人指指点点过,说她冷酷无情。她无意辩解。冷血吗?也许吧,但如果因为这个名声而更有威严……也不是坏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眨眨眼,把自己从水里拉了出来,把信封重新拿过来,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的折痕。她没有再想别的了,专心致志地准备着晚上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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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门在一瞬间脱离了门框,被强烈的气流掀起来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书柜的玻璃碎成一片白蒙蒙的细粉,在气流里飘散。桌面上所有东西都被炸翻,照片和文件纸页被烧成碎片,飘落在地面上。
宋之微花了两秒钟左右反应发生了什么,刚打算站起来,左肩就掉落下来的书架狠狠撞了一下,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右侧歪过去,膝盖磕在桌腿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肩胛骨往下蔓延到指尖,像有人拧着一条越拉越紧的线。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股铁腥味。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了多久,等那阵收缩的劲过去一小截,她松开嘴,用右手撑着地面跪起来,扶着桌腿艰难地起身,绕过翻倒的椅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她侧身挤出去,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后背抵着墙壁。低头的时候看见一小截金属片露在伤口外面,边缘翻卷。她考虑是否拔出来,但伤口太深了,她怕强行拔出来会失血过多而撑不到救援。
宋之微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着的办公室,震惊于泰勒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等到沈书淮从走廊另一头焦急地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半走半爬了十几米,地面上拖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沈书淮呼吸急促地上上下下检查着宋之微的状况,慌忙从口袋里翻出纱布压住伤口上方的位置。
“走!我们快走!”沈书淮提高了嗓子,几乎是吼出来。
“是泰勒安排的爆炸吗?”
“……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