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河道里拐了一个弯,岸边的红树林渐渐稀疏,露出几间建在水边的高脚屋。男孩子的哥哥指着前方对宋萨说了句什么,宋萨嗯了一声,快艇减速,缓缓靠向岸边。
宋萨上了岸之后没有跟安渡走,而是转身朝仓库方向去了,走的时候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男人狐疑地看了男孩一眼,摇摇头还是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看好你,别让你乱跑!不过他不怎么信我能管好你。”
到了岸上,安渡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排佛龛,安渡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靠近岸边的位置砌了一个水泥台子,大约齐腰高,台面上供着三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插着几根燃尽的线香,香灰被雨水冲成一小片浅灰色的泥。
“这是?”安渡好奇地指着佛像问男孩。
“哦,摆设啦!”
安渡注意到佛龛前的灰是新旧叠在一起的,新的灰覆盖在旧的灰上面,中间没有清理过的痕迹,这说明插香的人只是在“扔”香,而不是在“供”香。
安渡问男孩:“每天都有人来吗?”
“是啊,每天早上宋萨哥都来。”
“要是佛看见了他做的事怎么办?”
“他说没事,反正拜了之后他睡得好一点。”
啊,原来是心理作用呀。
拜的哪是佛呢?拜的是心魔。
佛像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横枝上垂落下来,部分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冠成了天空和地面的被子,树下的泥地被踩得板结发硬,槟榔渣和烟头似乎在正在那里集结大军进行一场战役。
沿着榕树往后,几栋建筑错落地沿着河岸排开,它们清一色的轻钢骨架和复合板材,但板材已经被湿热的气候驯服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痕,接缝处渗出黄褐色的水渍。
它们的外墙被人用喷漆涂了图案,泰文夹杂着英文,标语,涂鸦,还有几只张着嘴的鳄鱼,和眼里流着血的路西法。
安渡抬眼望去,几根电线被楼顶牵着走,松松垮垮地横跨在建筑之间,好几只鸟与它分分合合,电线跟着鸟儿一起晃荡。
安渡跟着他们一起往最靠近码头的那栋楼走,边走边问男孩,“这是你们的总基地吗?”
“总基地?什么鬼叫法。差不多吧,这是我们老大呆的地方。”
那栋楼有三层,外墙贴过米白色的瓷砖,但水汽从底部往上爬,底部的瓷砖也随之发黄发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装着防盗网,网眼很密,缠着干枯的藤蔓,楼顶杵着几根天线,顶端挂着些五颜六色的内衣和外套。
楼下一层是开放的,没装门,长长的廊道里摆着几张矮桌,木头桌子上的塑料模被茶水烫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细密的气泡卡在中间。几张玫红色的塑料椅七歪八扭地散在桌边,椅背的镂空花纹里卡着陈年的灰尘。几个男人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打牌,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安渡,便要喝着牌局了。
廊道深处有人声,听不懂的语言,语调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笑声。灶台的方向飘来一股蒜和辣椒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黏糊糊地压在半空里。
安渡的肚子不由叫了两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天多没吃饭了。
安渡站在廊道尽头,探头朝客厅里看,最边上一间房的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堆着十几只塑料编织袋,袋子胀鼓鼓的,封口用扎带扎紧,几乎摞到了天花板。袋子上统一印着一家化肥厂的商标,袋子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软管和漏斗,一根软管的接口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渍迹。
声音把空气塞得满满当当的,笑声,叫骂声,叫卖声,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泥路上碾过,引擎声在街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流星。
安渡感觉那湿热的空气正强势地从每一个毛孔里往身体里入侵,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的空气是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