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他的手指发抖地靠近那把钥匙,握着它轻轻转动门锁。
开了。
眼前的开阔让他有种濒死的眩晕感,重力仿佛从他脚底剥夺,四周的空气不再有令人窒息的腐臭,宛如火星溅进干草堆,他胸口的压抑瞬间烧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地在空旷的走廊里狂奔,所有的大门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便“滴”地一声自动弹开,何夕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穿过监狱。
停下来喘息之时,他才有功夫去思考为什么所有的大门自动朝他敞开——因为那把螺丝刀!
安渡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原来是因为它暗藏玄机。那么安渡就是故意留给自已,这就意味着,安渡没有被关起来,安渡在救自己!
穿过最后一道门,恶臭的黑暗裹挟着月光涌向何夕。何夕望着眼前的巨大的垃圾处理厂,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环带,位于边缘区。
空气里回荡着激昂的《欢乐颂》,何夕回头,发现那个刺眼的灰白色的茧今晚只剩一片墨色,尖叫声跟着晚风飘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了爆炸声,边缘橙黄的白烟直冲云霄。
眼前的场景真是诡异至极。
碎石在脚底咯吱作响,野草撕咬着他的小腿。何夕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骨痛得钻心,指甲断了两根,背僵硬在一个角度,手臂处不知道何时划出的伤口淌着汩汩鲜血。然而他应对这一切的方式,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那个螺丝刀,这是他在荒原里感受到的唯一温度。
他无头苍蝇似地在荒地里狂奔,欢乐颂的歌声渐远。忽然,他恍惚间瞥见了远处停着一辆汽车。
远处的车静止如弓,引擎低沉地喘息着。他立即蹲伏进草丛,任由乱发遮住视线,匍匐向前。等靠得稍近一点,他才注意到车上靠着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抽烟。
沈书淮注意到了他,把烟拿下来,从车旁转过身来朝他挥挥手,“上车!快!”
他迅速移动至车前,用力拉开后座的门,闻到车里浓烈的烟味,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车有些破旧,皮质的坐垫露出几圈黄色的海绵,何夕的手擦过车垫时留下一手的碎皮。
“安渡呢?”
“他走得另一条路。”沈书淮把烟在车窗上摁灭,往窗外一扔,“我真没想到你第一句话真的是关于安渡的,简直不可理喻。”
“什么意思?”
“我跟裴铮打了个赌,她说你出来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关于安渡的,我说你没那么恋爱脑吧,结果……唉,你跟安渡一个比一个有病,理智被狗吃了吗?”
“环带那里是怎么回事?”何夕从口袋里取出那把螺丝刀,轻柔地搁在膝上。
“别问我。你等安渡来了之后问他吧,我也只知道部分。”
“你怎么也这样。裴铮也是的,无论我问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之类的。我没有权利知道吗?”
何夕转过头来望着沈书淮,沈书淮没理他,又点了根烟,愤愤地抽了一口。
“你他妈的有病吧?世界不是全应该围着你和你那该死的安渡转。你手上那把□□螺丝刀就是裴铮帮你接的权限。你能逃出来有143个外太空派的间谍在背后各司其职,互相接应。你记得门上插了把钥匙吧,那是老陈给你插上的。你越狱看上去倒是轻巧,安渡为此断了整个东太平洋区环带的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整500万人一瞬间结束日常生活!我等安渡来了之后要立刻逃走,他们大部分间谍也是,逃不出来的人就等着死吧。你觉得我能有多大的活着的概率?车子他妈的也是留给你们开,我一双腿上能安火箭不?所以你闭嘴吧,行不?”
沈书淮说完后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头伸向窗外,注视着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
“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这也不是你的意愿。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的分离都会这么轰轰烈烈,凄凄切切,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主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感受不重要。你跟安渡去做完你们该做的事情就好。还有,如果哪天我死了,而你活着碰到了裴铮,一定要帮我跟她说一句我喜欢她,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我没来得及说,走得太匆忙了。”
沈书淮的声音渐渐变低,她抽完最后一口烟,静等着烟头的火星烧到手指,眼神空洞而麻木。
何夕心里发堵,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陈旧的风箱,空气变得稀薄且尖锐,并没有进入肺泡,而是直接穿过了胸腔,带走了一部分原本就稀少的体温。而他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苦的寒意,他想呕吐,却吐不出什么,只能感觉到整个腹腔在收缩。
道歉?承诺?愧疚?他该有什么反应呢?他该以死谢罪吗?他应该杀了安渡后立刻自杀吗?
何夕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忽然变得陌生,他好奇地观察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努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情绪。
沈书淮注意到了何夕神色的异常,摩挲着方向盘,有些焦躁地抖着腿。
“算了,刚才我的话有点过激了,我向你道歉。只是我突然替我的哥哥感到嫉妒和不公平,一时冲动便口不择言。我不如裴铮冷静,有时说话就是很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我觉得你其实说的很对。”何夕平静道,眼里跳动着微光,“你会活着见到裴铮的。一定会。”
黑暗里由远及近走出了一个高挑的影子,沈书淮把头伸出去辨认了一下,立即把车子朝他开过去,车轮碾碎了黎明的静谧。
“安渡来了,一会儿我就走了,保重。”沈书淮踩下了刹车,扬起一片暗黄的沙土。
灰红色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扎在安渡带着灰的,破败不堪的脸上。
时隔了不知多少天,何夕终于再一次跟安渡对视。安渡眼里的炙热跌落进自己的眼睛,何夕从中读出了自己的命运。
他生来便是与安渡同生同死的,如一对纠缠的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