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保温杯里的骨灰（第2页）

“嗯。”

“唉，跟你说话真没意思！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嗯。”

安则和陆成渊后来的确成了好朋友，不过陆成渊是安则的好朋友之一，而安则是陆成渊唯一的好朋友。

陆成渊承认自己的卑劣，因为他离间了安则与他大部分的朋友，又在安则难过的时候及时出现安慰他，享受着安则抱怨之后的那句“你就不会这样”。

安则看起来非常聪明，其实性格就是个小孩子，爱耍小脾气，又十分天真，还丢三落四的。安则丢掉的大部分东西，陆成渊都能像变魔术一样找出来，安则总会用一种无比崇敬的眼神望着他。

但安则的保温杯却没有被变出来，安则难过地给他的保温杯举办了一场葬礼，用橡皮擦给它做了一个墓碑。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他的保温杯葬在陆成渊的衣柜深处，陆成渊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抱在怀里。他是多么幸运，竟能得到安则的信赖。

他的迷恋跟那个保温杯一样不见天日。

他看着安则恋爱，结婚，生子，却无可奈何，在安则在婚礼上热情地跟人介绍自己的伴郎兼好友陆成渊时，把舌头咬出了血。

他看着安则被导师选中去如日中天的曲率联盟，而自己的简历一次又一次地石沉大海，绝望地转入脑科学研究。

他看着安则抱着聪明伶俐，长得跟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安渡让他叫自己干爹的时候，几乎愿意把自己的命给这个孩子。

他看到曲率联盟陷入党派纷争，能源危机，技术瓶颈时，劝安则加入永生计划，被安则扇了一耳光。

“你们把人杀死后，将意识上传到电脑里？那他妈还是人吗！”

“安则，我们技术会更成熟的，我们正在研究不破坏人脑的情况下上传。还有，我们研究永生是为了解决在远航途中宇航员生老病死的问题。他们的意识先被上传到电脑里，等到了目的地，他们的意识再被复制到克隆体里面。”

“是吗？”安则的语气有些松动。

“对啊！我们本质是殊途同归的！人无法对抗广袤的宇宙，但计算机可以啊！”

他无比期待着永生技术的成功。还有什么比安则能永远活着更让人幸福的事吗？永生也好，飞船也罢，他其实也没多在乎，能多看一眼安则才是他的平生之愿。

安渡无比崇敬他的父亲，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天才，屁颠屁颠地跟在安则的身边。他浸泡在安则和陆成渊的话语里，相信永生是为了更好的远航。

安渡比陆成渊想象中的更聪明，十五岁时就把意识上传变成了现实。然而，在陆成渊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来的时候，安则的重病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天妒英才，天妒……好在他可以在计算机里活着。

在陆成渊的安排下，安则最终同意做意识上传者，并由安渡亲自负责。

但在扫描的前一天，安渡竟停掉了安则的呼吸机。

陆成渊愤怒地拽住了安渡，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安渡一言不发，冷漠地离开了医院。

陆成渊本是很爱安渡这个孩子的，他跟安则一样，聪明，可爱，耀眼……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安渡个疯子。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弑父的？恐怕永远也没有人知道。

所以，陆成渊心安理得地拿走了安则的骨灰。安渡根本就不配带走他的父亲。他不配，不配……

陆成渊再次被失眠困扰，看着窗户被闪电一阵一阵地打亮。陆成渊深深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翻出来那个保温杯，他与这份思念之间，有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沉重的接触。

他终于睡着了。

他梦到了第一次跟安则去爬黄山的时候。

安则起不来，又嚷着要看日出，陆成渊拖着这个半梦半醒的人上了山。

等安则清醒过来的时候，睁眼便是壮丽的日出。他兴奋地拍着陆成渊的肩膀，让他给自己跟太阳来一张合照。陆成渊拿起手机，给他拍了一百多张，直到太阳高悬在天上。

后面的场景却有些失控了，安则突然开始融化，跟身后的太阳融在了一起。陆成渊惊恐地抓住安则的衣角，发现安则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他隐约听见安则的最后一句话是，“放手吧。”

最后他彻底不见了，只留下地上的冲锋衣。太阳也随之熄灭，整个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陆成渊从梦中惊醒，发现窗外还在下雨。

他的枕头濡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