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更像一个老派的学者书房,逼仄凌乱,堆满了纸和旧设备,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行军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上有压痕,床尾压着一个扁扁的工具箱。
靠墙的工作台上摊着几份手写结构图,何夕俯下身仔细辨认。线条被反复擦改,纸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橡皮痕迹,有些地方擦得太多次,纸面已经起了毛。
那些线条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球体的内部构造。标注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条线的旁边,他认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什么结构。
竟是曲率引擎的核心腔室?!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曲率引擎核心腔室概念图,未完成。”
何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花了很久平复呼吸,慢慢直起腰,仔细观察四周的墙壁。工作台旁边贴着几张便签,大多是技术备忘录,但有一张的上面写着:星星。监狱。
安渡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又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哭脸。
星星?监狱?星星是监狱?
还是……我喜欢星星,觉得这里是监狱?
何夕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觉得可笑。宗教官之前交给他刺杀、窃取、策反三个选项,但他该怎么去策反一个已经在画曲率引擎草图的人呢?他所有的训练和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靶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复原,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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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把门留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进去,他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但没锁的门,端着咖啡走了。第二天他故意把门虚掩着,但何夕还是没进去。
他在工作台上摊了一张负能量提取腔的早期草图,标注用的是十年前的外太空派术语,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计算机派系的内部文件。
他又把行军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摆成有人睡过但懒得叠的样子,顺手在被子褶皱里塞了个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工作台。
何夕来了之后他试探了很多次,每次都完美地印证了他的猜想。外太空派究竟是怎么选人的,竟选了一个这么藏不住事的人,这个人太想表现好了,反而显得过于刻意,看起来既好笑又心酸。
不过这好像是间谍的通病,再优秀的都不例外。
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放任何夕的理由。任何其他的潜入者,只要触及他负责的区域,他都秉持着强烈的防范意识并立即告知安全部门。
唯独对何夕,他的手松开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如同一个传承非遗技术的老手艺人,每一步都是熟悉的手感。留门、放图纸、塞摄像头,然后等鱼游进来。
毕竟这是他从十一岁就开始做的事。那时他还不是“安主任”,外太空派还叫曲率联盟,而计算机派也还只是一个微弱的组织。
11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就已经叛变到计算机派系,无意间帮父亲传递了很多情报。那时的他总是会把微型芯片藏在冰淇淋盒子最底层,用勺子把融化的部分刮到另一边,一脸天真地给保安表演一个热爱冰淇淋的小男孩。
摄像头传回画面的时候,他正在核心机房改干涉仪的参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他看到何夕走进来,满意地勾起嘴角。
何夕先是站在书架前看他的书,后来走到工作台前俯身看他的图纸。何夕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看到了墙上那张便签。
安渡在屏幕这头屏住呼吸。完蛋了,忘记把那一张便签撕掉了,那张便签也太直白了,完全没有什么解释和回旋的余地。
何夕果然僵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咖啡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何夕工位时依旧朝他点了点头。何夕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刻意抹平的冷静,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安渡当然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微笑着晃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