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习惯?听这个语气,难道他们不怕安渡吗?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来这里的第三天下午,他被孟工派去给核心机房送一批校准过的接口模块。核心机房在实验室最深处,需要穿过两道额外权限认证的安全门。
他抱着那箱模块走到机房门口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他迅速侧身缩在阴影里,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动静。
但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一个人压着怒火在说话,而另一个人在用近乎无辜的语气回应,每回应一句,对方的火气就更往上窜一分。
“安主任!上个月的安全区巡检报告你迟交了整整五天,行政处把投诉直接发到了我的电脑上!”
说话的声音何夕认识,大概率是东区行政管理处的郑主任,名叫郑君尧,平时在食堂碰到都会和同事点头打招呼,看起来相当和蔼,跟现在暴怒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交了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机房里传出来。
“你是交了,但你迟交了整整五天啊!”
“嗯……哎呀,五天也不算太久嘛。”
“安主任!”郑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两度,然后迅速压下去,意识到机房不是适合大声说话的地方,
“安全区巡检报告是核心区安全条例规定的月度必交文件,迟交超过七十二小时就会触发自动警告,超过五天……”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超过五天,行政处会给整个东区实验室扣考评分数。上个月我们东区的安全评级已经从A降到B了,再降一次就是C。你知道C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季度绩效都会被砍掉至少百分之二十!”
“啊。”安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听上去好像确实是不太好呀。”
机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何夕站在门外,考虑要不要先退回去。
但安渡还没说完。
“那要不我帮你把考评分数补回来?”安渡说话的声音听上去黏糊糊的。
“上个季度我不是帮你搞了一个什么自动化巡检系统吗?那个系统现在应该能帮你省下不少人力成本了,省下来的人力折算成绩效,原则上可以抵扣一部分扣分呢!”
“什么自动化……”郑主任一怔,“你什么时候给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啊,那可能我还没提交更新吧。我最近在改核心机的参数,本来想顺便帮你更新一下安全版本,结果忘了时间。嗯,也可能已经传过去了,但你还没看呢!嘿嘿,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生气伤肝嘛,快别生气啦!”
里面又没声音了,还没等何夕反应过来,郑副主任已经推开门,直直地撞见何夕抱着那箱金属模块看着他们。
三个人登时都有些发懵。
安渡站在郑主任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身上那件实验室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一大块灰,大概是刚从哪个设备柜里爬出来的。
何夕把他的脸审视了一番,在辱骂他的长相上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虽然安渡看上去不修边幅,但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过分,估计有些西方血统。皮肤泛着常年不见光的惨白,过重的眼袋弥补了过深的眼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的头发长过下巴,发尾长长短短,刘海遮住一部分右眼,眼睛大而无神。
安渡侧过头的时候,他的侧脸线条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一般。眉骨高,驼峰高耸,下颌利落,下睫毛长得过分,覆在眼尾的一颗痣上。
简直如一具任人摆布的漂亮玩偶,何夕发自内心地感慨。
“你是新来的吗?”安渡饶有趣味地盯着何夕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任谁第一次见面被对方这样盯着都会非常不适,饶是训练有素的何夕也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何夕报了名字和部门,说自己来这里送模块,刚到没多久。
“哦!何夕是吧!你手里那箱是给核心机房的接口模块吗?正好,你拿进来吧。”安渡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何夕觉得安渡的语气竟有些……惊喜?
安渡直接无视了眼前的郑主任,开始和何夕讨论这批模块的校准参数,把模块一个一个掏出来检查,顺便和何夕聊了一会儿他经手的辅助控制台的问题。
他越聊越投入,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他的右眼,他拨弄了好几次仍然无济于事。他全程的从容和坦荡,像是刚才压根没挨过训一样。
等等,不对。以他的地位怎么会被训?!
他抬起手时,何夕偷瞄了一眼他的手指。他左手的指甲很平整光滑,但右手的指甲短短的,它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长得坑坑洼洼的。看来咬指甲这个情报是真的,但应该加上一句偏爱咬右手的指甲。
何夕走出机房时,手里的空箱子上已经积了一层灰。他把它放在回收架上,回到工位心不在焉地填这次设备交接的工作日志。
他难道真的是安渡吗?
一个说话爱带语气词,对下属耍赖,记性不好,爱吃冰淇淋,不剪头发,年纪不大,实验室的桌子上堆着没吃完的夹心饼干的人吗?
这样的一个人会进行如此残酷的围猎,建造监狱一样的基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