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第一眼看见的,是柳树下那个穿白衣的人。
那日他替师父送完药,从清波门外回来,半途遇上春雨。
湖面渐渐起了雾,远处楼台只剩一层淡影,唯独桥头那袭白衣仍清晰,衣料垂得很静,被风吹起的地方泛出细微的银光。
他起初以为是哪家出游的贵人,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既没有车马,也没有随从,只与一个青衣姑娘站在树下。
白衣女子生得很高,肩颈舒展,身姿端正得近乎肃然。
偏偏眉眼与这份端正不大相称,眉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一点难以亲近的妩媚。
她的美不必借首饰妆点,乌发间只一支玉簪,便让人觉得旁的东西再添上去,都是多余。
许宣原本只看了一眼,正要绕过积水,对方却先开了口。
“公子可是姓许?”
他停下来,将伞稍稍抬高。
伞沿的水珠随着动作落下一串,也露出他被遮住的眉眼:眉形清而平,眼睛生得温和,鼻梁秀挺,唇色比常人淡些。
他今日穿一件洗旧的月白长衫,袖口收拾得干净,肩上背着药箱,即使半边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仍没有赶路人的狼狈,只是望过来的时候,眼中略有疑惑。
“在下许宣。姑娘认得我?”
白衣女子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十分专注,倒不像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时会有的端详,更像是在确认某样失而复得的旧物。
许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问,柳树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你这样看着人家,他都不敢走了。”
许宣这才看清旁边的人。
那姑娘有一头青绿色的长发,挽得并不规整,鬓边落下几缕,颜色比身后的春柳还鲜亮些。
发梢搭在浅青衣领上,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下去,露出一张颇显娇俏的脸。
她的面颊仍带着柔软的圆润,下巴却小,眼睛也是清透的青绿色,抬眼看人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天真。
可她显然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许宣与她目光相接,她便慢慢笑了。
嘴角右下方有颗小痣,原本并不起眼,笑起来却仿佛也跟着活了,使那张近乎乖巧的脸忽然多出一点不肯安分的意味。
“怎么?”她问,“我脸上也写着你的名字么?”
许宣收回目光,耳后微热,道了句失礼。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发色与眼睛少见,被她一问,却像自己盯着人看了许久。
那姑娘瞧见他的反应,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手却已经绕过去,挽住了白衣女子的胳膊。
她挽得很紧,半边身子都依过去。白衣女子垂眼看她,她便仰起脸,神情立即变得无辜,仿佛方才的话都是替姐姐说的。
“小青,不可无礼。”白衣女子再看向许宣,略一点头,“我姓白,名素卿。家中故人提起过公子,方才一时失神,还望见谅。”
许宣问是哪位故人,素卿却说是许多年前的事,眼下不便细讲。
她随后问起他的家世,听说双亲早逝、由姐姐抚养长大,又仔细问了住处与生计。
她说话不急,语气却有种惯于拿定主意的平静。许宣不知不觉答了几句,直到她问起是否婚配,才觉出这场谈话似乎走得太远。
“尚未。”他顿了顿,“姑娘问这个,是……”
小青忽然捏住了姐姐的一截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