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给了她当头一棒。
几百号人,排队,打饭,抢座位,谁跟谁小声八卦,谁跟谁假装不熟。几百句咽回去的话,在她脑子里同时响——
“让他先打。”
“其实我不是没带饭卡。”
“她昨天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土豆丝切多了,中午得推掉一半。”
一句叠一句,一句压一句,凉的多,烫的少,凉得像剩了半天的水,一股脑往她脑子里灌。她扶着餐盘站了三秒,耳鸣像一根针从耳道往太阳穴里钻。
她扒了两口饭就跑了,蹲在操场边的梧桐底下,缓了十分钟。
缓过来之后,她掏出本子,把规矩一条一条写死:
“一、只放咽回去的那句。人家不想说的,它偏给我听。”
“二、话有温度。凉的是随口咽下的,烫的是——很要紧的那句。”
“三、三步之内才响。远了没信号。”
“四、关不掉。”
最后一条后面,她画了三个感叹号,把纸都戳毛了。
食堂打饭阿姨那句“土豆丝切多了”,她记了一下午。
傍晚放学,她背着书包下楼,走到二楼拐角。
夏星河迎面上来,藏青校服,书包单肩挎着。楼道窄,两人错身,也就一步的距离。
回声来了。
烫的。像一口刚离火的锅,隔着老远就烘得人一激灵:
“……那碗圆子。其实,我没吃过那么甜的。”
谢湾湾一步踩空,鞋跟磕在台阶沿上,差点摔下去。
她扶着墙站住,回头看——夏星河已经走出两步了,背影平平常常,肩膀松着,好像刚才那句滚烫的话,根本不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
冷脸。话少。当面问她话,一次不超过四个字。
结果心里揣着这么一句。
谢湾湾站在台阶上,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红得发烫,跟那句回声一个温度。
她想起自己那碗圆子。外婆教的,酒酿是照着记忆放的,甜度其实放砸了,偏甜。
原来他咽回去的,是这个。
回到屋里,她翻开观察记录本,笔悬了半天。
这一条,她没敢写。
只是最后翻到“新台”那页,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备注:有的话,是烫的。烫的那种,听完会睡不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