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都是压迫与指责。旁人只看见江让叛逆不羁,却看不见他一直活在强势的控制之下。转学不是给他机会,而是父亲想要改造他的手段。
江让小臂的肌肉微微绷紧,袖子滑落少许,夜晚路灯下,那些浅浅的旧疤痕,又短暂显露一瞬。他死死抿住嘴唇,不愿意再争辩更多,再多的解释,在父亲面前都毫无意义。
不远处,路屹把自行车停靠在行道树旁边,忧心忡忡望着这边,想要上前,又知道这种家庭争吵,外人很难插手。
旁边陆续还有放学路过的学生,好奇的目光时不时投向争执的父子二人。
那两个八卦女生刚好结伴走出校门,也看见了这一幕,停下脚步,躲在不远处的街角,小声交头接耳。
“你看,果然家里也不安分,难怪性格这么怪。”
“怪不得之前被劝退,家里都吵成这样。”
细碎的议论随风散开。
林小雨站在校门石柱的阴影后面,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她远远望着少年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大家都热衷于传播他叛逆、顽劣的传闻,却没有人知道,很多尖锐的棱角,不过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
争吵还在继续,江让始终没有激烈大吼,只是冷冷地对抗,不肯妥协退让。最后,男人狠狠皱着眉,丢下几句警告,拉开车门坐进车内,黑色轿车引擎轰鸣,绝尘而去。
马路边只剩下江让一个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夜晚呼啸而过的风声。少年垂着肩膀,站在路灯底下,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落寞。刚刚在画室里那份松弛轻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屹立刻蹬着自行车来到他身旁,停下车子:“又吵架了?”
江让轻轻点头,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要不今晚去我那边待一会,别一个人憋着。”路屹出声提议。
江让摇了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视线无意之间,撞上了石柱阴影里的林小雨。
他微微一怔。
不知道她站在这里看了多久。
一瞬间,难堪、狼狈、不愿示人的家庭矛盾,全部被别人撞见。少年下意识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躲闪。他并不希望,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这个安分温柔的女孩看见。
林小雨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素描本。她没有追问刚刚争执的缘由,没有好奇打探他的家庭,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安静走到他面前,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盒柠檬硬糖,轻轻递到他的手上。
“会好一点的。”她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
没有刨根问底,没有同情怜悯,简简单单一句话。
江让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盒子,冰凉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女孩书包的温度。长久以来,所有人对他,要么畏惧躲避,要么指责说教,或是猎奇打探他的伤疤。很少有人,看见他的狼狈之后,不去追问缘由,只是安静递过来一点微小的温柔。
路灯的光落在少年的睫毛上,投出浅浅阴影。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街角,那两个八卦女生看见这一幕,又互相碰了碰胳膊,低声说着什么,转身离开。新的流言,已经在悄然酝酿。
可此刻的两个人,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闲言碎语。
周五夜晚的风掠过街道,喧嚣远去。题海与偏见依旧横亘在他们的高三路上,但属于他们的细碎暖意,正在一点点生根。
路屹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晚风吹起林小雨额前的碎发,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高三漫长难熬的岁月,才刚刚行至中途,前路还有试卷、考试、旁人的非议,还有难以挣脱的家庭枷锁。可至少这一刻,两个被各自烦恼困住的少年少女,接住了彼此递来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