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见人稍稍清醒过来,悬着的心才落下去大半,挠了挠后脑勺:“我的天,刚刚可把我吓到了,好好的走着路,直接就往下倒。你体育课之前中午没有吃饭吗?”
这话问出口,林穗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悻悻地闭了嘴。
温疏晚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校服的裤缝。
她中午确实吃得极少,回到家里,客厅到处都是父亲和朋友聚会过后留下的狼藉,她没有什么胃口,简简单单扒了两口冷掉的米饭就了事。
长期这样断断续续进食,身体早就发出过预警,只是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今天体育课高强度的运动,彻底引爆了积攒已久的低血糖。
“吃得不多。”温疏晚低声回答,没有细说家里乱七八糟的处境,不愿将那些难堪摊开在旁人面前。
沈知予安静站在她的身侧,听完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疼。她太清楚温疏晚家里的状况,母亲离世,父亲终日浑浑噩噩,家里没有人会好好顾及一个少女的三餐温饱。
“这款糖很少见。”缓过来几分,温疏晚舌尖还残留那股特殊的甜味,抬眼看向沈知予,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我几乎没有见过,可是刚刚含在嘴里,感觉味道特别熟悉。”
她努力往记忆深处挖掘,想要找出这份熟悉感的来源。脑海里面只有模模糊糊孩童的剪影,记不清面孔,记不清场景,只有这一缕甜味,顽固地盘踞在记忆缝隙。
沈知予闻言,指尖轻轻捏着手里剩下的那张银色糖纸,阳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斑。
“是很小众的老牌子。”沈知予缓缓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市面上基本已经很少流通,只有老城区一家老店还在卖。很多年前,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我常常买这个。那时候你很喜欢这一款糖。”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温疏晚的心上。
原来不是幻觉。
这份熟悉的甜,并不是低血糖头晕产生的错觉,是属于童年真实留存下来的印记。那个被她遗失的过去,不仅仅只有河滩的鹅卵石,还有这样一颗糖果。
在她已经全部遗忘的时候,沈知予还牢牢记得她儿时偏爱过的味道。
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回想,完整的画面依旧被厚重的迷雾死死遮住,只有一丝甜意,孤零零地留存下来。脑袋又泛起一阵轻微胀痛,温疏晚轻轻蹙起眉头,不再强迫自己去打捞破碎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应了一句,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
嘴里的糖果已经快要完全融化,身体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回拢,眩晕感褪去大半,只是浑身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还会头晕吗?”沈知予问道。
“好多了,不会天旋地转了,就是浑身发软。”温疏晚试着动了动手指,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就再多坐片刻,不要着急回教室。”沈知予说道,又把口袋里面剩下的另外一颗同款糖果掏出来,递到温疏晚的手心,“这个你拿着。低血糖发作起来很危险,以后口袋里常备一点糖。”
小小的硬糖安安稳稳躺在她的掌心,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
温疏晚低头望着手心的糖果,指尖收拢,将它紧紧握住。
林穗一旁看着,也恍然大悟:“难怪味道听着耳生,原来是老牌子。说真的温疏晚,你可不能总不好好吃饭,今天幸好我们刚好在旁边,要是独自一个人晕倒,后果不敢想象。”少女的话语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满是真切的担心。
路上陆续有上完体育课赶回教室的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侧目,看见三人坐在花坛边,又见温疏晚脸色苍白,也只是匆匆瞥过便离开。午后的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吹散操场上残留的喧嚣。阳光斜斜铺洒在地面,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疏晚坐在石阶上,手心攥着那颗硬糖,口腔里面甜味久久不散。母亲离世之后,家里只剩冰冷杂乱,长久以来,她习惯一个人扛住身体的不适与情绪的崩溃,就算头晕难受,也是自己硬熬过去。从来很少有人会这样,认认真真记挂她身体的安危。
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谢谢你。”温疏晚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予的脸上,认认真真地道谢。
沈知予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道谢。以后要多留意自己的身体。三餐尽量好好吃,不要总是凑合。”她没有过度追问家里的事情,知道那些是温疏晚不愿意轻易揭开的伤疤,只是恳切地叮嘱。
又在石阶上静坐了十多分钟,温疏晚彻底缓过劲来。她试探着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一点虚软,但已经能够站稳。
“可以走了。”她小声说道。
沈知予不放心,依旧走在靠她的那一侧,倘若她再站不稳,可以第一时间伸手扶住。林辉走在另一边,三个人放慢脚步,缓缓向着教学楼走去。
午后上课的预备铃遥遥响起,清亮的铃声回荡整个校园。楼道里面到处都是赶回班级的学生,人声喧闹。
距离上课还有短短几分钟,走廊窗边,秋日的阳光流淌进来。温疏晚的手揣在校服口袋,掌心紧紧攥着那颗刚刚得到的小众硬糖,和那块鹅卵石放在一起。
一个是童年的石头,一个是童年的糖。
属于被她丢失的旧时光,正一点一点,经由沈知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哪怕记忆依旧混沌不清,可那些藏在物件、味道里面的情绪,却真实地触碰得到。
“快上课了,回去吧。”沈知予看着她,轻声说道。
温疏晚点了点头,迈步朝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