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橘红晚霞褪去,淡淡的灰蓝色笼罩天地。
沈知予转过身,低头看向石凳上的温疏晚。
女孩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惊惧。她抬眼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沈知予,嘴唇动了动,沉默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风里。
“没事。”沈知予回答,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过分靠近,就站在两步之外,保持着安全距离,不去逼迫对方,“这边人少,以后放学,尽量走正门的大路。”
温疏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我知道。只是……那里人太多。”
人来人往的正门,到处都是同学,到处都目光。她有时候,实在没有力气去承受那些目光。同情、好奇、躲闪,每一种,都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精神。
沈知予懂。
她望向远方渐渐沉落的落日,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同样的黄昏,同样一个满身伤痕的小孩。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在老公园的梧桐树下。”沈知予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柔和,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有两个小孩坐在一起。没有问名字,没有问身世。看日落,喂流浪猫。”
温疏晚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眼神混乱,脑袋里面有碎片一样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梧桐、落日,一块凉凉的石头。那些片段太破碎,被层层痛苦掩埋在记忆深处,抓不住,理不清。头痛隐隐传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记不清了。”温疏晚按住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愧疚,“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很模糊。很多事情,我记不起来。”
苦难会选择性吞噬人的记忆,为了自我保护,大脑主动把柔软美好的过往封存起来。不是不愿意记起,是没有力量去承接那份温柔。
沈知予没有强求,不逼迫她立刻回忆起全部过往。
“没关系。”沈知予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记不起来,也不要紧。”
有些重逢,不必即刻清算旧时光。她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
她低头,伸手从口袋之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鹅卵石。
石头被长久摩挲,表面温润光滑,带着常年被河水冲刷出来的柔和弧度,这么多年,她一直随身带着。当年分开之后,她回到公园,在原地捡到这块被遗留的石头,保存到现在。
她弯腰,把鹅卵石轻轻放在石凳的另外一侧,没有直接塞到温疏晚手里。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沈知予。这个,还给你。”
温疏晚怔怔看着那块安静躺在石面上的鹅卵石。暮色的微光落在石头表面,泛出淡淡的柔光。
无数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面盘旋,抓不住完整轮廓,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触碰那块石头。
远处传来保安巡逻手电摇晃的光点,时间已经不早。
沈知予直起身:“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顺着小路,慢慢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逼迫回答,没有追问回忆,没有说出沉重的誓言。仅仅留下一块石头,一段浅浅的故事,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温疏晚坐在石凳上,独自留在渐渐昏暗的小路。
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晚霞彻底消融,天边升起淡淡的星子。她垂眸,目光久久落在那一块安静的鹅卵石上。指尖慢慢伸过去,轻轻触碰石头温润冰凉的表面。
记忆的闸门依旧牢牢关闭,可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一点微弱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她不知道这个叫沈知予的女生,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也不知道那段被遗忘的黄昏,藏着怎样的故事。
前路依旧是沉沉的黑夜,家庭的深渊,抑郁症的纠缠,不会凭空消失。磨难不会因为一次重逢就烟消云散。
可此时此刻,石凳之上,一块旧鹅卵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