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李元昌,父皇是高祖李渊,生母为后宫孙嫔。我生于武德二年,武德三年受封鲁王;贞观十年改封号为汉王,先后执掌数州军政。贞观十七年,卷入太子李承乾谋变一事,事败之后,被赐自尽,终年二十四岁,封国废除,家眷没入官府为奴。世人提起我,只说我恃才放纵,心怀怨怼,怂恿太子犯上作乱。可我短暂的一生,有笔墨丹青的安宁,有藩地为官的失意,有一腔不甘慢慢滋生疯长,最后一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降临人世的时候,大唐江山刚刚建立。宫墙巍峨,四方烽烟还未完全平息。幼年的时光,大半消磨在内苑书房之中。我自小就格外痴迷笔墨,拜书法家史陵研习隶书、行书,摹写二王的法帖,日日临池不辍。纸笔之外,我亦执起画笔,描摹飞禽骏马,笔下奔马仿佛就要挣脱绢布向前驰骋。除了艺文,我还勤习弓马,身有气力,旷野之中策马奔驰,挽弓射猎,风声掠过耳畔,心头积郁的烦闷便会消散几分。
我的性情天生散漫,不受刻板规矩拘束。书论之中评价我的字迹,风骨洒落,却太过奔放,少了几分收敛自持。这句话恰好道尽了我的本性。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那一日宫城之内厮杀声震天,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身死。那一年我方才七岁,站在宫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暗沉的云色,心中生出惶惑。二哥李世民登上帝位,执掌天下。新帝待我们这些幼弟还算宽厚,延请师傅教授经义,渐渐授予我们官职。
贞观二年,我被授散骑常侍,得以留在长安。闲暇之时,我可以去往秘阁浏览前朝书画,和宫中善于丹青的内侍闲谈画理。二哥偶尔会召我一同游猎,席间与我论起诗文书法。那时我心底暗自期许,往后若是去往一方州郡,我既可以料理民事,闲暇时亦能够守着笔墨,自在度日。我不曾妄想朝堂至高的权柄,只盼寻得一处容得下我性情的天地。
贞观五年,诏令下达,我离京赴任西韩州刺史,此后辗转华州、梁州,贞观十年改封汉王,出任梁州都督,镇守巴蜀之地。梁州山水奇秀,江河奔涌。初到任上,我也曾有心整顿辖下的州县,查阅积压案卷,走访乡野,体察百姓的难处。可我不耐繁冗细碎的公务,州府之中层层的规矩,处处束缚着我。我偶尔随性行事,无视律令,府里属官屡屡规劝,我却不以为意。时日一久,我行事越发没有顾忌,逾越法度的事时有发生。
消息一路传回了京城。太宗亲笔写下敕书,措辞严厉地斥责我的种种过失,劝诫我谨守藩臣的本分,修身自省,不可肆意妄为。读到那一封手诏的时候,羞愤涌上心头。我没有静下心来反思自身过错,反倒生出了怨望。我暗自忖度,兄长身为帝王,处处约束于我,只看见我的过失,看不见我心中的烦闷。这份怨怼藏在了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梁州数年,我把更多的光阴交给书画与游猎。我常常带着随从去往郊外山林,整日流连不归;在府邸铺开长卷,绘下蜀地的峰峦走兽。州内的政务常常被我搁置。朝廷一纸调令,将我改任陇州刺史。迁徙并没有磨平我心底的不满,我依旧郁郁难平。长安传来消息,太子李承乾处境窘迫。他身患足疾,样貌有损,父皇愈发偏爱魏王李泰,储君之位摇摇欲坠。
贞观十六年,我依照制度入朝觐见天子。在长安宫城,我见到了太子李承乾。他只比我年长一岁,我们二人闲谈之间,有着许多共鸣。他诉说着储位岌岌可危的惶恐,诉说不被父皇看重的委屈;我道出自己久居外州,屡遭斥责,满心的愤懑。彼此失意之人相遇,自然而然地相互靠拢。我们常常寻僻静的密室相会,驸马杜荷、侯君集等人也渐渐参与进来。
众人的谈话慢慢偏离了闲谈诉苦。杜荷谋划着一套冒险的计策,劝说李承乾效仿昔日玄武门旧事,发动政变,逼迫太宗退位,除去魏王李泰。每一次密谈,空气都压抑沉重。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我,希望我能够相助举事。
我的内心反复拉扯。我清楚兵变一旦开启,要么坐拥大功,要么全族覆灭。长久积压的怨恨冲散了我的理智。我想起那些措辞严厉的手敕,想起漂泊在外不得舒展的日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心神。若是太子能够登上帝位,我便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不必被一纸诏令随意调遣。我应允参与他们的谋划。
密室之中,我们割臂歃血,将鲜血滴入酒中共饮,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众人划分权责,侯君集去联络可以调动的禁军将领,李安俨探查太宗的起居行踪,杜荷制定起事的步骤,我则负责联络京中立场摇摆的宗室。一切都在隐秘地筹备,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我们都在赌一场性命攸关的棋局。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所有筹划。齐王李祐于齐州起兵叛乱,兵败之后,太子身边的侍卫纥干承基遭到牵连,按律当处以极刑。为保全性命,他将东宫所有密谋全盘揭发,递交给太宗皇帝。
惊天阴谋被摊开在阳光之下。太宗震怒,命长孙无忌、房玄龄彻查此案。所有参与谋划之人一一被捉拿审讯。证据确凿,无从辩驳。我被囚禁在了府邸之中,等待最后的裁决。
我听闻二哥有心免去我的死罪,保全我的性命。高士廉、李勣一众大臣坚决不肯遵从赦免的旨意,纷纷上书,言谋逆重罪不可姑息,若是纵容藩王参与逼宫,后世必生祸乱。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太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降下赐死的诏令。
敕书送入府第的那一刻,周遭一片死寂。过往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翻涌。书房内铺开的宣纸,梁州山野间飞驰的骏马,密室里带着血腥味的酒盏,还有兄长写下的那一封斥责我的手诏。我本可以做一名寄情书画的藩王,安稳度过一生。怨愤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押上全部身家,走上了一条绝路。
我缓缓闭上双眼。二十四载岁月匆匆落幕。自尽之后,汉王的封国被废除,我的妻儿被没入掖庭为奴。一同谋划的侯君集、杜荷等人于街市处斩。唯有李承乾,保全性命,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我留存下的画作与书法,在宫中被人收藏,偶尔会有画师观摩我的墨迹。可没有人会记得落笔时我的心绪,史书只记下汉王元昌坐谋逆赐死。后世品评我的字迹,依旧称赞笔势洒脱,却免不了附上一笔品行不端。
我半生沉醉笔墨,向往自在,却不懂自在要以守礼为根基;心生怨怼,不知自省,任由恨意推着自己踏入权力的漩涡。帝王之家,恩责皆是枷锁。一时意气的抉择,便将所有退路尽数斩断。
那些蜀地连绵青山,案头未完成的画卷,再也没有机会去触碰。功罪是非,留作后世之人评判,而我已然长眠于黄土之下,所有不甘与怅惘,尽数归于沉寂。
史料来源:《旧唐书·卷六十四·列传第十四》《新唐书·高祖诸子传》《资治通鉴·唐纪十三》《书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