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秦琼,字叔宝,爵封胡国公,食实封七百户。先后授职隋建节尉、瓦岗帐内骠骑、郑龙骧大将军、唐马军总管、上柱国、翼国公、左武卫大将军。身故之后追赠徐州都督,谥号壮,特许陪葬昭陵,太宗下诏于墓前竖立石人石马彰显沙场功勋;贞观十七年绘像悬挂凌烟阁,位列第二十四位。我生在齐州历城,也就是如今的济南。祖上世代在北朝出任低层官吏,并非演义里声名显赫的将门世家。年少之时世道还算安稳,我未曾闭门苦读经书策论,反倒痴迷骑术与兵刃,时常去往郊野练习奔走搏杀,只盼能凭一身本事博取前程。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席卷四海的大乱,会将我半生都抛掷于刀光剑影之间。
大业年间,我投进隋将来护儿帐下充当士卒。军中万千兵士来来往往,我起初并无过人的名望。母亲骤然离世,我停下军务回乡料理丧事。军营当中不少人都觉得一桩寻常家事不值得主帅费心,而来护儿特意派遣使者前来吊唁。手下僚属疑惑不解,来护儿缓缓说道,秦琼此人悍勇坚韧,心中持有志节,绝不会长久屈居卑下。这番话辗转传入我的耳中,我内心满是感念,暗暗告诉自己不可辜负旁人的期许,往后上阵作战,必当舍身向前,不敢有半分退缩。
没过多久天下乱局铺开,各地义军蜂拥而起。我被调配到齐郡通守张须陀麾下四处征讨叛乱。大业十年,卢明月手握十余万部众盘踞在下邳,张须陀麾下兵马仅仅一万有余,硬拼毫无胜算。主帅定下诱敌之计,大军佯装撤退引诱敌军倾巢而出,需要千人偷袭对方空荡大营。这差事九死一生,帐下诸将全都沉默不言。我和罗士信一同挺身领命,各自率领一千兵士潜藏在郊野芦苇丛里。卢明月果然率领全部人马追赶撤退的隋军,营寨只剩少量守军留守。我二人领兵冲出,攀越高耸的营墙,拔掉敌旗,四处纵火焚烧营帐。浓烟滚滚升起之时,卢明月慌忙回军自救,张须陀调转兵马前后夹击,叛军大败溃散。经此一战,我的勇武之名传遍远近州县。往后又跟着张须陀击溃孙宣雅,每一次攻城我都抢先登上城墙,凭着累累战功受封建节尉,慢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小队人马。
可隋朝崩塌的大势,绝非几场胜仗就能够挽回。张须陀在荥阳和李密的瓦岗大军决战,兵败战死。主帅殒命,余下的将士茫然无措,我收拢残兵前去依附裴仁基。时局步步逼迫,裴仁基率领部下归降李密,我也随之归入瓦岗阵营。李密得到我十分欣喜,当即任命我做帐内骠骑,拨给精锐八千兵马归我调度,待我十分优厚。我本以为寻到一处可以安身效力的去处,却未曾料到瓦岗内部暗流汹涌,各方派系互相猜忌倾轧。武德元年,李密与宇文化及在黎阳展开惨烈厮杀。混战当中李密中箭从马背跌落,周遭卫兵四散奔逃,追兵步步逼近。我拼尽全力驱马冲上前,护住李密杀出重围,又收拢溃散的士兵,稳住摇摇欲坠的战线,击退了宇文化及的队伍。这场恶战耗尽了瓦岗军大半气力,不久之后王世充在邙山击溃李密,瓦岗政权顷刻间土崩瓦解,我在乱军之中身负重伤,力竭被俘,只能暂时归降王世充,被授予龙骧大将军的职位。
相处一段时日,我看清王世充器量狭小,喜好妄言虚饰,遇事多疑善诈,只懂得玩弄权谋诡计,没有平定天下的胸襟。乱世当中择主,一步走错便会万劫不复。我暗自与程知节商议,不愿继续追随此人虚耗性命。武德二年二月,王世充的军队和唐军在九曲对阵,我趁着两军列阵的空隙,带领一众亲信脱离郑军,奔向西边投奔李唐王朝。
消息传到长安,高祖李渊听闻我前来归附,心中十分欢喜,传旨将我调配到秦王李世民麾下,任命为马军总管。秦王素来知晓我的名号,给予我极高的礼遇。归唐之后不久,宋金刚麾下尉迟敬德接连攻破河东数县,俘获多名唐将,得胜之后率军缓缓后撤。秦王命我与殷开山领兵埋伏在美良川,骤然发起进攻。这一战斩杀敌军两千余人,重创尉迟敬德的部队。捷报送入宫中,高祖赐给我一只黄金宝瓶,话语恳切厚重,卿抛下妻儿故土前来投奔于我,又立下这般大功,如果我的肉可以食用,尚且可以割下来赐予你,何况是金玉财物。此后又累加赏赐黄金百斤、各色布帛六千段,加封上柱国。每一次两军对阵,只要敌方有骁勇战将在阵前耀武扬威,秦王便会示意我前去将其击溃。我策马挺枪,直冲万千敌兵之内,每每都能完成使命,全身而返,久而久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负。
漫长的征伐之路自此开启。我追随秦王奔赴各处战场,讨伐宋金刚,收复山西全境;围困洛阳王世充,阻拦四方赶来的援军;虎牢关下对阵窦建德十万大军,率领精锐骑兵撕开敌军阵列,为整场以少胜多的战事打开缺口;又领兵奔赴河北平定刘黑闼的叛乱。一场又一场厮杀,刀刃划破皮肉,箭矢刺穿衣甲,新伤叠着旧伤,躯体一点点被战争损耗。我不曾有片刻懈怠,只想着扫平割据势力,让流离的百姓得以重返家园。战事落幕,我受封翼国公,荣耀加身,可身体内里早已埋下难以根治的隐患。
四海渐渐趋于安定,朝堂之上的争斗却愈发刺骨。太子李建成与秦王的矛盾再也无法遮掩,文武官员纷纷做出抉择。我久在秦王府任职,蒙受秦王恩惠,心中感念知遇之恩。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轰然爆发。我依照秦王安排领兵在外布防,拦截东宫与齐王府赶来支援的队伍,阻断城外兵马驰援宫门的通路。这场骨肉相残的变故让我心绪复杂。我常年对阵外敌,手中兵刃沾染的皆是割据叛军的鲜血,从未想过要参与皇室手足之间的厮杀。政变尘埃落定,秦王登上皇位,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唐太宗。我升任左武卫大将军,食邑加到七百户。
贞观年间,天下不再有大规模战事。褪去征袍之后,长久埋藏在身体里的伤痛开始无休止地折磨我。阴雨天到来之时,旧日创口隐隐作痛,时常整宿难以安睡,气力快速衰减,稍稍操劳便会疲惫不堪。旁人见我常年称病居家休养,免不了生出各式各样的揣测。每当友人前来探视,问我为何长久缠绵病榻,我便缓缓开口,我自年少投身军旅,亲身经历大小战事两百余场,数次身负致命重伤,前后流淌出去的鲜血足足有数斛之多,血肉之躯怎会不生出病痛。这一番话语,便是我患病最实在的缘由。连年冲锋陷阵留下的暗伤,一点点吞噬着我的体魄,并非刻意避事称病。太宗数次派遣宫中御医前来诊视,送来名贵药材,给予我诸多优待。我闭门安居府邸,很少主动去往朝堂奔走,不去掺和大臣之间的派系纷争,安守着左武卫大将军的职位,按时领取俸禄,闲时整理旧日铠甲兵刃,回想过往烽烟。
我亲眼见证朝堂人事起落。侯君集心生怨愤图谋叛乱,最终身首异处;张亮广纳义子,迷信方士妄言,难逃刑场诛杀的结局。这些人的下场时刻提醒着我,太平盛世之中,不知收敛权势,便会招来无边祸事。我一身本事得来于乱世,天下安定之后,不必再追逐更高的权位。我守住自身本分,不培植私党,不随意议论朝政得失,安于静养。
贞观十二年十一月,长久积攒的病痛彻底压垮了我的身体。卧于床榻之上,我唤来家中子嗣叮嘱后事。我们秦家承蒙大唐两代帝王恩典,靠沙场战功换来爵位。往后你们不必执着于身居高位,做官恪守律法,待人秉持本心,不必依仗我的功绩横行乡里。荣华浮名转瞬消散,安稳自持,才能够保全家族。交代完诸事,我在私宅之中溘然长逝。
噩耗传入宫中,太宗停止朝会以示哀悼,下诏追赠我徐州都督,定谥号为壮,准许陪葬昭陵。朝堂惯例异姓功臣陵墓之前不得设置石人石马,太宗特意下旨打破规制,于我的墓前竖立石人石马,以此记录我一生征战的功绩,这份殊荣沉甸甸落在我的身后。贞观十三年,朝廷改封我为胡国公。贞观十七年,太宗下令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最末第二十四位。
世人常常疑惑,我凭一身骁勇立下无数战功,为何位次如此靠后。细细思量,缘由并不难看清。天下平定之后,我常年受病痛困厄,几乎不再参与朝堂政务;玄武门一事当中我负责在外阻截援军,并未置身宫门之内核心的厮杀;并且我归唐的时间晚于许多太原起兵的元勋。凌烟阁排序考量的不只是沙场功绩,还有定策、辅政、起兵追随等诸多分量。纵然位列末尾,能够跻身二十四功臣之列,已是君主莫大的恩典。千百年之后,市井百姓将我与尉迟敬德奉为门神,护佑千家万户平安,这份民间的敬重,是我生前从未料想到的。
回望我的一生,辗转侍奉过隋室、瓦岗、王世充,最终归于李唐。在乱世之中不断寻寻觅觅,期盼寻得一位心怀天下的主事之人。我没有房玄龄搭建国家制度的远见,没有李靖运筹千里的谋略,也没有魏徵持之以恒规劝君王的胆识。我唯一所长,便是披甲上阵,于乱军之中奋勇向前,击破敌军劲旅。两百余场战事,我赢下了一场场厮杀,也赔上了自己的体魄。乱世以性命博取功业,盛世便以静养远离纷争。戎马半生,起落漂泊,我尽力守住心中道义,做好手中之事。世间褒贬长短,任由岁月缓缓诉说。